胡廷宴?
陕西祥瑞?!
被点到名的首辅黄立极眉头一簇,似乎是被朱由检这没来由的一句话给问懵了。
但反应过来之后,他脑中便开始思绪翻涌。
这份奏疏他是见到过的,但却没什么印象了…这其实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胡廷宴上书的时候,天启皇帝眼看着就要咽气了!
彼时彼刻。
大伙谁有那闲心顾得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啊!
也是出于相同的原因,奏疏递到内廷之后,就直接被“留中不发”了。
说是这么说。
可实际上怕是魏忠贤、王体乾等人,见都没见过,压根就没人关心在乎才是!
黄立极之所以有印象,还是因为上书的人是陕西巡抚,是一位封疆大吏,否则他堂堂首辅,怎么可能会在那种紧要关头在乎别的事?!
黄立极心中暗暗叫苦。
byd那封奏疏上到底写的啥,他踏马早就忘的一干二净了!
要不是皇帝今天提起来。
他怕是这辈子,都不可能记起有这么一封奏疏!
“呃……”
黄立极眼角抽了抽,沉吟半天之后躬身一礼,含糊其辞的回答道:
“回禀陛下,臣记得此事。”
他决定顺着皇帝的话头把此事给胡扯下去。
祥瑞嘛!
这玩意儿到底是人造的还是天造的,其实大伙都清楚,有关祥瑞的奏疏大差不差都基本上是一个格式。
归根结底,不过是“赢麻了”这三个字罢了!
胡扯一下,糊弄过去也就是了!
皇帝不过是个藩王出身的。
再加上他爹光宗皇帝实在是混的凄惨,所以今上就没接受过正儿八经的皇家教育,更没学习过什么叫做帝王心术!
这么一个十七岁的小娃娃,糊弄一下,应该没啥问题……
黄立极心中打定主意。
既然是祥瑞奏疏,那么自己往好来说不就得了,没啥特别的。
“咳咳……”
他轻咳两声,继而继续道:
“陛下,这份奏疏臣看过之后,觉得胡廷宴所言极有道理。”
“陛下继承大统,乃是上符天意之举动。”
“臣等伏愿陛下仁政爱民,如此,方能不负上天所赐之祥瑞,使我大明中兴,使天下河清海晏,百姓安居乐业……”
话没说完。
御阶上方端坐在龙椅上的朱由检,就已经忍不住笑了。
不出意外。
黄立极这个老不死的,果然没把这正儿八经的政事放在心上!
非但如此,此刻还要扯些乱七八糟的来糊弄他!
朱由检不是白痴,他也相信黄立极这种做官做到首辅这个地步的人,同样不是白痴。
但凡不是白痴。
就绝对可以看穿胡廷宴的小算盘!
看穿他奏疏上那所谓的祥瑞,到底是什么东西,天赤如血四个字背后,又究竟意味着什么!
欺骗!
糊弄!
大明朝从上到下真是踏马的烂完了!
从首辅,到七品知县,官场从上到下都在糊弄,都在瞎搞,都在贪污腐败!
出了问题,不承担问题,不解决问题。
反倒是转过头来,直接解决说出这个问题的人,这一招“釜底抽薪”真是用的好,用的妙啊!
朱由检脸上的笑容,逐渐变成了冷笑。
一开始黄立极还在为糊弄过皇帝而沾沾自喜,觉得今上不过如此,说到底,也就是个没长大的半大小子罢了!
可……
随着时间的推移。
当他发现朱由检脸上的笑容,变成了咬牙切齿的冷笑之后,胸腔中后的心脏不禁瞬间漏跳一拍!
什么情况?!
皇帝这是什么鬼表情,他到底什么意思?!
黄立极感觉不太妙!
但还不等他作何反应,朱由检就已经伸出手,抓起御案上的那份胡廷宴奏疏的抄录本,冲着黄立极的狗头狠狠地丢了过去!
“砰!”
奏疏在半空中飞过。
然后精准无比的砸在了首辅大人的脑袋上!
“拿着奏疏,好好看看,看仔细了!”
“看完之后,还麻烦元辅给朕解释解释,什么叫踏马的祥瑞,解释一下踏马的什么叫踏马的祥瑞!”
黄立极捡起奏疏,翻开扫了一眼,然后脸色就骤然大变!
与此同时。
通政司通政使杨绍震面前,也被丢过来一份奏疏,朱由检抬了抬手,示意他捡起来朗声宣读。
“咕嘟……”
杨绍震咽了口口水。
他感觉有点不太妙,不太想当众朗声念诵这份奏疏,但似乎想不想也由不得他。
无奈之下,他只能捡起奏疏,清了清嗓子后开始抑扬顿挫的念诵道:
“臣陕西巡抚胡廷宴谨奏:为恭贺……”
起初。
他的声音还能够维持住抑扬顿挫的状态。
让朱由检莫名有了种身处后世学校大会上,那被挑选上来念诵什么“以梦为笔,不负韶华”之类,乱七八糟演讲的现场似的。
只不过。
念着念着,杨绍震就有些绷不住了。
作为大明朝的九卿之一,他自然也不是蠢蛋,他是能够看穿胡廷宴的小算计的!
不光是他。
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能够看穿!
大伙都是硬生生卷上来的卷王,在科举取士的年代,哪个不是阅读理解的天才?!
祥瑞?!
你管旱到天赤如血地步的天灾,叫做祥瑞?!
百官的脸色开始变了,他们的眼神在皇帝身上定格一瞬间,就齐刷刷的全部看向了身子已经开始打摆子了的黄立极!
黄立极已经把手上的奏疏看完了。
但他却还僵硬地保持着阅读奏书时的姿势,身形微颤,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恍惚间他似乎看见自己那具象化的官场仕途,彻底断了!
“完了……”
黄立极喃喃自语一句,颇有一种天都塌了的感觉……!
混迹朝堂几十载!
如今,终于到了山穷水尽,穷途末路的地步了!
“陛下,臣…臣有罪!”
扑通!
黄立极重重的跪倒在地上,脸色有些发白,嗓音的干涩的继续说道:
“臣一时不察,以至于胡廷宴之奏疏扰乱圣听!”
“臣有罪,臣请陛下将臣罢免,并开廷推选择其他有能力之人,接替臣的首辅之位,臣甘愿受罚!”
说完这句话。
他重重叩首,一时间竟然涕泗横流!
看上去非常的自责和懊悔,就好像一个忙忙碌碌奋斗了大半辈子的老农,发现自己一招不慎,导致庄稼被外贼尽数毁坏了一样!
朱由检看着涕泗横流,道心崩溃,已经没有半点体面了的黄立极。
皱了皱眉后,他忽然笑了。
黄立极这是害怕了吗,这是知道自己错了吗?
都不是!
他不是知道自己错了,也不是怕了,更不是愧疚了…他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要完蛋了,要被清算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