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暖床上。
见月睁眼,盯着床顶的流苏发了会儿呆。
自打父皇将差事砸下来,她与苍容渊各忙各的,算下来已有七八日没打照面。
也不知苍容渊近况如何,混沌鬼气有没有安分些没?闭关七年,他吃尽苦头,虽出了关,底子还需慢慢养。
见月翻身坐起,由宫女梳洗、装扮。
铜镜前,宫女捧上她最爱的霜色大氅。
见月扭头扫过衣桁,抬手指向一件赤狐色的大氅。
“换那件红的。”
宫女愣了下,公主素爱淡雅之色,嫌那些亮色晃眼,怎么突然转了性。
见月没解释,她并非刻意打扮,只是今日想穿得鲜活点。
披上赤狐色大氅,见月在镜子前照了照,冷白肤色多了几分活气,也将她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压下去不少。
出门上了马车,马车辚辚,离开皇宫,停在礼部衙署的正门外。
礼部尚书携着几名官员在阶下迎候。
苍容渊立在人群稍后方,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他往那一站,生生把礼部大门衬成仙境。
见月掀开车帘,踩上脚凳。
冬日里落了场夜雪,阶前的青石板结了层薄冰。她刚沾地,脚下一滑,身子往旁边歪去。
“公主小心!”礼部尚书吓得胡子直翘。
见月反应极快,右手抠住车门边缘,稳住身形。
没摔跤,但掌心在粗糙的木棱上蹭了下,擦痕不深,却有点疼。
见月没在意,抬眼越过一片惊恐的官员,看到后方的苍容渊。
两人视线相撞,苍容渊垂下眼,侧头与随从低语两句,随从领命,小跑着离开。
礼部尚书引见月入内,一路陪笑,话密得像撒豆子。
见月听着,苍容渊跟在她斜后方,不远不近。
议事的暖阁内,炭盆烧得极旺。
待众人坐定,礼部尚书正要汇报工作。
苍容渊忽然开口,“尚书大人,不如由我向公主代为禀报,余下各位先去忙手头要务。”
礼部尚书愣了下,看向公主。
见月点头,“祭典在即,琐事繁多,不必全耗在此处。”
几位官员行礼退下,后面有个走得慢的年轻主事,回头偷偷瞄了眼,被尚书一把拽走。
房门合上,暖阁内转眼只剩两人。
苍容渊这才上前,摸出方才随从送来的药膏,在见月面前单膝蹲下,掌心向上摊开。
“手给我。”
见月顿了下,将受伤的右手递过去。
苍容渊托起她手腕,动作很轻,指腹将清凉的膏体一点点抹匀。
见月趁这间隙开启鬼瞳,银光一闪,扫过苍容渊周身——混沌鬼气盘成一团,没有躁动,没有反扑,很安分。
见月松了口气,合上鬼眼。
苍容渊问:“在查什么?”
他没抬头也知道。
见月说:“看你鬼气稳不稳。”
苍容渊涂完药,替她理好袖口,起身坐至离她最近的椅子。
“月儿放心,最近压得住。”
见月想起另一件事,“你这些日子,都是白来礼部,夜里回阴间吗?”
苍容渊回答道:“侯府已缮完了,为免人疑心,我都是从侯府出门,下值也回侯府,再入阴间。”
见月又问:“你回阴间,侯府空着,下人会不会起疑?”
苍容渊摇头,“侯府没请下人,闭门谢客。”
他留意到,月儿的所有问题,从伤势到鬼气,从住所到行踪,句句不离他,句句关心他。
苍容渊目光落在大氅上,眸色渐深,他从未见她穿过这般秾丽的衣服。
“月儿穿红色也好看。”
见月垂眸,有些局促:“冬日沉闷,想换个颜色。”
“嗯。”苍容渊应了声,“以后多穿穿,暖和。”
他想起见月站在一片曼珠沙华的花海里,那时他便想,红色与月儿极相衬。
见月悄悄红了耳尖,她选衣裳时,心里掠过那丝丝说不清的念头,此刻似乎有了答案。
她岔开话题,问:“摆宴待客这块,筹备得如何?”
苍容渊将流程册推过去,“座次、菜式、酒水、乐班,连各家命妇该坐哪桌,礼部都拟好并核对完。你不必操心。”
见月翻了两页,条理分明,“记录真详细。”
苍容渊说:“礼部那帮人念了三天,我听一遍就记住了。宴席好办,麻烦的是外使觐见。”
见月抬眼,“外使?”
苍容渊说:“大凉国力衰微,年年纳贡称臣,安分得很。但北燕不一样,这回派使臣来贺年祭,名义上是修好,实则探虚实。”
见月蹙眉,“瑶瑶一家好不容易摆脱北燕王的掌控,拓跋骁还在大理寺。此次北燕来朝,定还安了别的心思。”
玄铁矿脉一日没查清,于情于理,拓跋骁都走不出大理寺。
苍容渊了解见月,她性子单纯,不喜喧闹,更厌烦那些虚伪周旋。听说往年宫宴,她总是早早离席。
苍容渊说:“接待外使那日,我陪你一起。应付不来的,我替你挡。”
见月没推辞,“好。”
有他在,她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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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
周玄烬正批奏折,他想骂人。
江南巡抚的折子废话连篇,八百字里有七百个字在拍马屁,剩下的还写错三个地名。
周玄烬余光瞥见苍冥更压不住火。
苍冥翘着腿坐在太师椅上,十指翻飞,精纯鬼气托着墨锭在砚台上打转。
墨锭转得又快又稳,磨出来的墨汁浓黑油亮。
问题是......
周玄烬搁下笔,“朕让你磨墨,没让你用鬼术磨。”
苍冥打了个哈欠,“陛下是嫌本侯磨得不好吗?”
周玄烬语气警告:“是你的动静太大。”
那缕鬼气不仅磨墨,还顺卷起砚台边的纸张,在半空拧成旋风转圈。
苍冥挑眉:“陛下若是不喜欢,本侯再换个花样。”
他手指一勾,鬼气卷起一支笔,在空白宣纸上写字。
左边写【陛下圣明】。
右边写【国泰民安】。
中间画了只歪歪扭扭的乌龟。
周玄烬咬牙:“......给朕滚。”
苍冥手指一收,鬼气消散,纸笔掉在桌上,溅了一圈墨。
“陛下息怒,本侯这就滚。”
苍冥起身作揖,语气能拧出水来。
周玄烬听得后颈发麻,这厮一口一声“陛下”,叫得他浑身难受。
苍冥刚要瞟出窗。
周玄烬叫住他,“等等。你要是闲的,就多陪陪你家小凤凰,别去给渊儿添乱。”
苍冥回头,红瞳里闪着促狭,“周玄烬啊周玄烬,你可真够装的。”
“......朕装什么了?”
“你也想让渊儿当你女婿吧,对不对?”
周玄烬:这么好的女婿,不要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