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军训最开始的四天里,天色始终阴沉晦暗,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牢牢笼罩。
天际时不时飘下几缕牛毛般的细雨,绵密轻柔,为尚且残留着夏末余燥的京都,送来几分难得的清凉。
新生们都暗自庆幸,庆幸上天格外体恤,没有让他们沦为烈日之下热锅上的蝼蚁。
可惜好景不长。
到了第五日,连日盘踞天际的乌云如同潮水般尽数散去,一轮灼热刺眼的烈日高高悬在晴空之上。
炽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整座城市瞬间化作一座密闭的蒸笼,滚滚热浪扑面而来,铺天盖地,让人无处躲藏。
即便天气变得这般酷热难耐,军训也没有因此暂停半分,依旧按照原定计划,有条不紊地照常进行。
一众新生在操场上被烈日暴晒着,个个蔫蔫巴巴,像被晒干的小鱼干一般,苦不堪言。
古悠几乎快要被烈日折磨疯了,每每回到宿舍休息,总会趴在窗边念念有词地求雨。许是她喊得太过大声,隔壁宿舍楼竟还隐隐传来此起彼伏的回应声。
果然,有卧龙之处,必有凤雏。
只是大家的祈祷貌似没有什么效果,天上依旧是艳阳高照的模样,没有半点要下雨的样子。
另一边,赵屿珩得知苏郁正在军训的消息,特意吩咐司机,给她送来了整整一大箱防晒霜。
苏郁本不想收下这份心意,可司机放下东西便转身离开,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她只好抱着沉甸甸的箱子,无奈地走回宿舍。
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馈赠,苏郁心底没有半分欣喜,反而觉得很有负担。
江洲说得没错,赵屿珩的好,看似毫无所求,毫无条件,可往往这种无条件的温柔,才是最昂贵的牵绊。
她立刻给他转去钱款,附带一句文字:“屿珩哥,谢谢你的防晒。”
对方却始终没有收款。
不仅如此,没过多久,他又让人送来一箱面膜、一箱成套的护肤品。
这一次,她连司机的身影都未曾见到,两大箱物品早已被放在了校门口的保安室。
中午军训完,休息的档口,苏郁只好和林向南一起,费力将东西从保安室抬回宿舍。
姚乐乐和古悠看着堆在桌边的几大箱好物,忍不住连连咂舌。
虽然苏郁没说送这些东西的人的身份,但也足以看出来对方不差钱了。
送礼都是按箱来送,这份手笔,实在太过豪横。
苏郁一个人根本用不完这么多护肤品,索性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均匀分给了宿舍里的几位舍友。
没过多久,她收到了赵屿珩发来的消息,寥寥数语,温和执着:
“小郁,我不缺钱,不必和我算得这样清楚。”
苏郁郁闷地托腮,这是钱的事吗?
操场上的集合哨又响了,她叹了一口气,戴上迷彩帽和林向南一起往外走。
算了,不管了,他有钱,爱花就花去吧。
她军训都要累死了,实在没有闲工夫想其他的。
*****
到了操场上,苏郁低头盯着脚尖看,没再用余光偷瞄那个人。
事实上,这几天的训练里,她和对方一点交流都没有,甚至连视线都没有交错过。
就像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了。
可只要一直这样保持下去,安安稳稳熬到军训结束,她不必深究他的身份,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她知道,没有用的。
她躲累了,便不想再躲了。不如索性直面一切,认清他到底是谁。
阴雨那几日,连拂过操场的风都是清清凉凉的。可自从乌云散尽,京都便彻底沦为一座干热的大火炉,只需在室外稍作站立,便会大汗淋漓,浑身燥热。
高温裹挟之下,所有人都难以承受这般炙烤,纷纷各出奇招避暑。
有人偷偷藏了小风扇、折扇;有人在衣内贴满清凉贴;还有人直接在口袋里揣着冰块,以此抵挡热浪。
苏郁也随身带了一柄小型电池风扇,风力算不上强劲,却也聊胜于无。
教官们并非不近人情,对于学生们这些小小的避暑举动,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训练时会刻意带着队伍移至阴凉处,正午日光最毒辣的时段,便干脆暂停操练,让众人原地静坐休息。
可即便处处体恤,每日雷打不动的站军姿,依旧半点都不能省去。
无论烈日多么灼人,气温多么燥热,该守的规矩,一分都不能松懈。
苏郁笔直站在队伍中,只觉得头顶的烈日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滚烫的热浪顺着每一寸肌肤不断向内侵袭。
身上的军训服早已被汗水彻底浸透,湿黏的布料紧紧贴在后背,闷得她胸腔发紧,呼吸都带着一股燥热的滞涩感。
眼前的视线渐渐泛起虚浮,像是蒙了一层朦胧的白雾,四肢的力气正在被一点点抽离、消散。
她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有些中暑了。
只不过还没到彻底晕厥失控的地步,意识尚且清醒。
可此刻,不晕,更待何时?
她悄悄抬眼,飞快瞥了一眼侧前方那道挺拔冷峻的身影,身体顺势一松,直直朝着身后软软倒了下去。
好在操场铺设着柔软的人工草坪,身体落下去的那一刻,并不算太过疼痛。
眼睛彻底阖上的最后一瞬,她看到了一道挺拔的军绿色身影,朝她快步奔来。
其实她已经分辨不出来这道身影到底是谁了。
倒下去之后,紧绷的神经好像断掉了,浑身的力气好似被洗劫一空了,她连眼睛都没力气睁开了。
下下一秒,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将她凌空抱起。
她虚弱地倚靠在那人坚实的胸膛上,下意识翕动鼻尖,想要捕捉一丝熟悉的气息,心底却渐渐泛起一阵落空的失落。
这个抱起她的人,好像不是他。
但是,还是要确认一下脸才行,如果抱着她的人不是那个人,而是她的教官呢?
等到了校医室后。
趁着男人弯腰,小心翼翼将她轻放在病床的瞬间,苏郁缓缓掀开沉重的眼帘,抬手轻轻摘掉了他压得极低、遮挡住眉眼的军帽。
军帽滑落的刹那,那张完整俊朗的脸庞毫无保留地映入她眼底。
中暑带来的眩晕依旧缠绕在脑海里,视线朦胧发虚,可这张脸,如此熟悉。
她忍不住轻声唤道:“宁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