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渊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微微抿起的嘴角,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气早就散得一干二净。
他微微倾身,语气比平时软了好几个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用谢,你是陆太太,我护着你,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腕上还没完全消退的淡红印子上,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又温柔,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不用忍,也不用自己硬扛。直接告诉我,我来处理。”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泛的承诺,就这么简单的两句话,却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苏清颜紧闭了半年的心门。
她一直以为,这场婚姻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他需要一个妻子给奶奶冲喜,她需要一个靠山挡住苏明远的逼迫。
他们是合作伙伴,是契约关系,井水不犯河水,到期就两不相欠。
可他一次次打破了自己定下的规矩。
他替她怼走了死缠烂打的江皓,替她扫平了工作室里的障碍,替她在陆家全族面前撑腰,甚至为了她,不惜冻结亲三叔的股份,和整个旁支翻脸。
他做的这一切,早就超出了“契约丈夫”该尽的义务。
苏清颜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积攒了半年的委屈和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鼻子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她别过头,想擦掉眼泪,却越擦越多,肩膀微微颤抖着,声音带着压抑了很久的哽咽:“我以为……我以为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工具人。
我以为你只会在契约范围内帮我,不会管这些闲事的。”
陆沉渊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哭。
之前不管是被江皓纠缠,被同事刁难,还是被陆美琳当众泼红酒,她都永远是一副冷静从容、不卑不亢的样子,像一只浑身长满刺的小刺猬,用坚硬的外壳保护着自己柔软的内心。
原来她也会哭,也会委屈,也会需要人依靠。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动作笨拙又温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不是闲事。
你的事,从来都不是闲事。”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清颜再也忍不住,趴在膝盖上,小声地哭了起来。她把藏在心里半年的话,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她说起父母突然离世的那天,天也是这样阴沉沉的,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刚画好的设计稿;
她说起苏明远是怎么在葬礼上就逼着她签股权转让书,怎么一步步吞掉了苏家经营了三代的珠宝品牌;
她说起自己被苏明远逼着嫁给那个五十岁的暴发户,走投无路才答应了闺蜜的相亲;
她说起江皓的背叛,说起自己一个人撑着工作室的艰难,说起无数个熬夜改设计稿的夜晚,她都以为自己撑不下去了。
这是她第一次跟外人说起这些事。
父母离世后,所有人都劝她认命,劝她向苏明远低头,劝她找个有钱人嫁了算了。
没人问过她想不想要,没人在乎她守着工作室的执念,更没人想过,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要怎么一个人扛下所有的风雨。
陆沉渊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她断断续续的诉说,没有打断她,只是时不时地递一张纸巾给她。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眸底的寒意越来越重,心里的心疼也越来越浓。
他从小锦衣玉食,虽然年少丧父,独自撑起陆氏集团吃了不少苦,但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众叛亲离、走投无路的滋味。
他无法想象,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姑娘,是怎么咬着牙,熬过了这半年最难熬的日子。
等苏清颜哭够了,情绪慢慢平复下来,陆沉渊才递了一杯温水给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承诺道:“都过去了。以后有我在,没人能再欺负你。”
“苏家的事,你想自己解决,我就给你兜底,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你不想动手,我就帮你全处理了,保证让苏明远付出应有的代价。”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苏清颜抬头看着他,泪眼朦胧中,他的轮廓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这个男人的感觉,早就超出了“合作伙伴”的范畴。
车子缓缓驶入云顶壹号,停在了别墅门口。
回到别墅后,两人没有像之前一样,打完招呼就各自回房。
反而很有默契地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张叔贴心地泡了两杯热茶,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暖黄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气氛温馨又安静。
这一晚,他们聊了很多。
苏清颜知道了,陆沉渊十八岁那年,父亲意外去世,留下一堆烂摊子,陆氏集团摇摇欲坠,旁支虎视眈眈,都想把他从总裁的位置上拉下来。
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用了整整五年的时间,才肃清了内部的蛀虫,把陆氏集团带上了新的高度。
这些年,他不是不近女色,而是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谈感情。
身边的人要么是冲着他的钱和地位来的,要么是家族安排的联姻对象,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对他。
陆沉渊也知道了,苏清颜从小就有设计天赋,父母本来打算等她毕业,就把苏家珠宝交给她打理。
她最大的梦想,就是把苏家珠宝发扬光大,让中国风的珠宝走向世界。
为了这个梦想,她放弃了出国深造的机会,留在国内,从最基础的设计助理做起。
两个看似活在不同世界的人,却有着相似的孤独和坚韧。
他们一个是站在金字塔尖的冷面总裁,一个是家道中落的没落千金;
一个用冷硬的外壳包裹着自己,一个用尖锐的刺保护着自己。
直到遇见彼此,才终于卸下了伪装,看到了对方内心深处的柔软。
不知不觉,已经是深夜了。
苏清颜打了个哈欠,才发现已经快十二点了。她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好意思,跟你说了这么多,耽误你休息了。”
“没事。”陆沉渊也站起身,看着她,“早点休息,明天不用早起。”
“嗯。”苏清颜点了点头,转身朝着楼梯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陆沉渊还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方向,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冲淡了他周身的冷戾,显得格外温柔。
苏清颜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赶紧转过头,快步跑上了楼。
回到房间,苏清颜洗漱完躺在床上,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陆沉渊替她撑腰的样子,拍她头的样子,认真听她说话的样子,还有他许下的承诺,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脑海里回放。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心早就随着父母的离世一起死了。
她签这份契约,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拿回苏家的一切。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对这个契约丈夫动心。
可现在,她不得不承认,陆沉渊已经在她心里,占据了一个很重要的位置。
心里那道原本坚不可摧的防线,在他一次次的偏爱和维护下,彻底松动了。
苏清颜抱着被子,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不知道睡了多久,窗外突然响起了轰隆隆的雷声。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狂风呼啸着,吹得窗户哐哐作响。
江城突然下起了暴雨,气温骤降了十几度。
苏清颜睡前忘了关窗户,冷风灌了进来,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被子,却还是觉得浑身发冷。头越来越晕,喉咙也干得厉害,浑身滚烫滚烫的。
她发烧了。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了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一道熟悉的身影,逆着走廊的灯光,走到了她的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