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人头攒动,百姓士卒围得人山人海,而一个老卒当众流泪,似乎有极大的冤屈。
曹芳眯起眼睛,询问道:“这位老丈,您有什么难处,对朕说一下吧。“
不仅如此,曹芳还令人搬来了椅子,请这位老者坐在椅子上。
老卒支支吾吾要行礼,但被曹芳制止了。
“老丈,不要如此多礼,朕可不愿意死后见到先帝时,被列位先帝指责朕不敬老人,没有礼节。“
老卒还是支支吾吾的,在那里留着眼泪。
周围人见老卒不怎么说话,一时有些烦了,居然开始指责催促起来。
“真是为老不尊,有什么话快点说,别耽搁时辰。“
曹芳皱起眉,抬首在人群中扫视一圈,可没有发现说话者。
人太多了,实在不好寻找。
老卒紧张地望着他,眼睛中满是悲哀,可他太紧张了,皇帝就在眼前,却紧张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昨天,他几个老兄弟找到他,告诉他,有什么委屈,明天可以对天子一并讲出。
老卒本来不愿意参与这种事,参与这种大人物的事,难道嫌命长?可他年纪大了,又没有儿子,朝廷该给发的粮食也没了,怎么都活不下去,只好来见天子。
“诸位爱卿,“曹芳对着老人笑了笑,安抚了一下他的情绪,而后严肃地对着众人说道:”大魏以道德仁义忠孝治理天下,对于老人应当以礼相待,还请不要再说催促的话了。“
观看这里的,不只有百姓,也有许多士卒,见到这一幕,他们眼睛都是一热。
“您不要着急,慢慢将话说给朕,朕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到您。“
曹芳安抚道。
老卒又流泪一会儿,才慢慢地将事情说出来。
“陛下,从文皇帝时,我参军了,可几十年下来,没有什么战功,反而被吴狗把腿弄折了……“
老卒说了一句,紧张兮兮地望着曹芳,生怕曹芳有什么不悦。
“您遭受了什么不公呢?“曹芳刻意放缓了语调,安抚老人的情绪。
“陛下,臣……臣有个儿子,在修建堤坝时……失足……被……被水淹死了……“
他哽咽起来,声音凄惨哀绝。
周围的百姓也不说话了,此时无人催促,都同情地望着老者。底层百姓的悲欢多数共通,这个老卒的话引起了百姓的共鸣。
“司马老贼……给他发了抚恤,得益于此,我……臣……臣才能养活年幼的孙子,可司马老贼造反后,粮食断了。”
曹芳安静地听着。
“臣,臣,勉强有点积蓄,可以养活孙子,但……但县里的官吏,他们说……司马老贼是国贼,要臣将过去发放的粮食拿出来,不然按照国贼处置。“
曹芳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心中杀气横生。
“臣拿不出那些粮食,他们便……便将臣的孙子带走了,说要抵押赋税。“
老卒说着泣不成声。
周围的百姓听了,多数人想起了他们的经历,几乎都落下眼泪。
曹芳轻声安抚老者,“您不必担心,朕一定会令人将您的孙子找回来。“
说完便安排士卒前去寻人,以及捉拿不法的官吏。
这时,周围的百姓和士卒,见到皇帝的态度,一个个涌动上前,诉说着他们的委屈。
钟会也在这时回来,满头雾水的望着眼前这一幕,他才离开了一会儿,怎么百姓和士卒对于皇帝的态度有了这么大变化?他错过了什么有趣的事?
尚未来得及询问,钟会便听到曹芳招呼,“世纪,莫要袖手旁观,速来助朕记录百姓的冤屈。“
原本准备几个时辰结束的事情,一直拖到了晚上,曹芳甚至不得不从司空府紧急抽调吏员,一起记录。
夜半时分,终于记录完毕,曹芳坐着马车,前往临时的行宫。
今夜没有宵禁,但曹芳出行的街上还是没有人,士卒早已清出道路。
“世纪,感觉如何?“
曹芳翻动着记录,眉头皱的很紧,大魏已经出问题了,而且问题很大。
连天下都没有统一,事情居然坏到这个地步,不知道后来的晋朝,天下的情况会恶化到什么地步。
之前曹芳很奇怪,为什么中原具备压倒性实力,依然会出现五胡乱华的困境。
现在他已经明白了,如果情况再进一步恶化下去,打不过蛮夷才是正常情况。百姓都要被逼死了,怎么还能有力气作战呢?
“寻常事情,“钟会语气很平淡,似乎是疑惑,曹芳为什么因此动容。”犹胜江东许多,只是恐怕不如西蜀。“
“世纪可愿处理此事?“曹芳揭过了话题,穿越过来之后,他已经见到了不少荒谬的事情,但每一次大魏的世家,都能刷新他认知的下限。
可能是穿越的缘故,曹芳目前,甚至以后也无法认同,将这些事情等然视之。
“除了我,还有几人能干好呢?“
钟会应了下来。
这种事,还是很适合钟会做的,能力强,为人倨傲,而且背景过硬,从来不怕得罪什么人。
“劳烦世纪安定士卒的心了。“
曹芳吩咐道。
马车回到行宫,曹芳准备一番,匆匆睡下,准备明日的审判。
他说过会帮助那个老卒,便一定会帮助那个老卒,天子怎么可以听到百姓遭受不公之后,依然冷漠无所回应呢?
……
次日清晨,司空府。
曹芳坐在主位上,他旁边是司空王凌,而更远处则是负责本次案件的钟会。
下面已经抓了一群官吏。
许多百姓还凑在门口,观望里面的情况。这是曹芳的命令,主持正义,维护秩序这种事,还是要让更多人知道才好。
曹芳等人神情颇为严肃,下方不少官吏,虽然被绑着,但一点都不紧张,彼此之间甚至悄悄说话。
明眼人都看出来,江东马上就要进攻了,不管是谁主战,都要安抚他们吧?皇帝真是幼稚,居然还将他们抓起来,想来是要吓唬一番。
这有什么用?等被放出后,你看我们会不会送些情报给东吴。
没有人考虑过,如果曹芳真的将他们按照律法处置,那么要如何应对?
这么多人,不能都杀了吧!皇帝确实在雍凉杀过人,可是那是雍凉,这里是淮南,哪怕是皇帝,在淮南,也不能随便杀掉他们这些良善。
杀了他们,谁还保卫大魏呢?大魏离了他们,就要亡国了。
“世纪,开始吧!“曹芳下了命令。
钟会收到,而后一声令下,两旁的军士敲响了战鼓,鼓声雷动,犹如铁骑冲锋,大殿中顿时多了肃杀之气。
数十名士卒一齐走了上来,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根木杖,远远看去,竟然是五色的木棍。
五色棍!
当年武皇帝曹操责打违法权贵时的棍子。
今天又被皇帝拿了出来。
被绑的淮南官吏愣了一下,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好端端地怎么拿出五色棍了?有太祖武皇帝事迹的背书,这件事有很强的政治信号。
看来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了。
不少官吏哀叹起来,挨了这顿棍子,几个月都要在家中休养,岂不是少了许多牟利的机会。
他们的时间不止是时间,那可是钱啊!真金白银的钱啊!
只好以后加倍捞回来了。
钟会却没有管这么多,他抓起桌上的佩剑,啪地一下扔了出去。
金属交织的声音,响遍了全场。
钟会也不废话,直接开始念起官吏的名字,讲述他们的罪过,而后迅速地做出判决,立刻令人带下去执行。
淮南的官吏见到这一幕懵了,这不是走过场吗?怎么看样子是真打?!而且下的命令还是杖毙!
这是真的要杀人啊!
官吏们也顾不上其它了,等钟会再次叫人时,有的官吏便开始辩驳:
“陛下,我无罪啊!那些人都是司马老贼的余孽,我这是在为陛下分忧啊!“
曹芳面无表情,对着钟会嘱托道:“世纪,秉公处置,莫要听信什么花言巧语。“
这是第一次正式处理这种事件,曹芳要最大限度保证处罚的公正。
当年太祖武皇帝,只是一个校尉,尚且敢于对中常侍的叔父行刑。他曹芳今天身为天子,难道还不敢处理欺压百姓的官吏么?
必须秉公处置!
钟会冷声道:“欺压百姓,妄图欺君,诛灭三族,家产抄没充实仓库。“
那个官吏立刻被拖下去,开始他还是在求饶,而后居然开始破口大骂,道:
“曹芳,钟会,你们都不得好死……大魏要在你这一代亡国!“
这话喊出来,大厅中顿时寂静,诅咒大魏亡国,这件事情可大可小,要是追究起来,曹芳能将淮南多数官吏,都拿下来。
“继续断案。“曹芳神色不变,这些官吏是祸国的蛀虫,那么将他们气到这个地步,说明曹芳正是在做益国之事。
成济站在曹芳身边,此时,他低下头,小声请示道:“陛下,臣出去看看,免得有人徇私枉法,行刑时偷工减料。”
曹芳望了他一眼,见到成济脸上,满是凶狠,顿时明白了成济的用意。
“爱卿,你且出去吧!勿要惊吓到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