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二回到杨府时,日头刚偏西一点。天光还是白蒙蒙的亮。
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往自己院里走。胸膛里像揣了只活鸽子似的,一刻也不肯安分的扑棱。他也说不清是赢了演武的高兴,还是别的什么。反正他不想细想,再想,那颗心子就要从嘴里掉出来了。
院门开着。他跨进去便迫不及待地去扯领口,一叠声朝院里的小厮喊:“快去快去,给二爷寻一身最板正的行头来!”
说话间,衣裳已褪了大半。在京中这些时日不像驻守蜀地时常赤膊日晒,身上原黑亮的皮肉竟捂白了不少,一脱和黑红的脸两相比对,竟显得有些嫩。
只是还魁梧的厉害,肩背腰腹块垒分明,上头的汗被冷风一激,反倒蒸起一层薄薄的热气。
正屋门口,一团红色的人影跑了出来。
柠儿穿了一件石榴红比甲,未见人先喊了一声“二表哥”,调子比平时柔些,像事先练过几遍。
她一抬头,先看见了杨二赤着的上身。
她的脚钉在了门槛外头,脸红了个透。
杨二倒没计较她私自来自己屋。他心情好,只挥了挥手笑着赶人:“去去去,这不是你玩儿的地方。”
他几步迈进屋,把头盔和佩刀往桌上一摊,嘴里还哼着半段军中的调子。桌上摆着一只青花瓷壶并一个小瓷碗,他目光从上面扫过去,没多想。
他虽赶着人,调子是高兴的。柠儿在门口站了片刻又蹭进来。
“二哥哥,”她叫他,声音比方才娇了三分,“我有话跟你说。”
杨二嘴里哼着的调子戛然而止,胳膊上忽起了一层细密的栗。
那声“二哥哥”有些瘆得慌,他猛的搓了搓胳膊。
柠儿已蹭到桌边,石榴红的衣摆离他的皮肉只差一拳远。
“我给二哥哥炖了甜汤,你尝尝?”她伸手倒了半碗,汤色清亮。是杨二素日爱喝的红枣银耳。她把这半碗甜汤往前推了推,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杨二的脸。
杨二啧了一声,退开半步。
“我说了,你身上熏的那个香味儿,闻得我脑仁儿疼。”
他嗓门火冲冲的很不耐烦,眼睛根本没往那碗甜汤上落,“你快点出去,我得换衣裳了,一会儿有正事。”
他平日虽不喜柠儿黏太近,但也极少这样疾言厉色。
柠儿眼睛先红了一层。
她猛的收回推碗的手,嘴巴瘪了瘪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端起那碗甜汤,三步并两步走到门槛外,扬手一泼。
“呸,有什么好稀罕的!”
她恼极了,火冲冲的往外走,像要把后头这个恼人的木头甩掉。石榴红的背影一晃便出了院门,发带甩得老高。
杨二正在屏风后头套袍子,听见柠儿带着哭音的骂手顿了顿。他探出半个身子往门口看——人已经没了,地上只剩一摊水渍。
方才,太凶了?
他脚下动了动,可心里头那块热地方又扑棱了一下……江止等他进宫呢。他便又立住了,把那点愧疚搁回原处,继续套着衣裳。
暗织水纹的鸦青圆领袍,腰间挂了块玉佩。他穿好又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身上,香的。
他扯出个抿着嘴的笑,没把那白牙露出来。又压上发冠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
临出门时,他瞥见桌上那只青花瓷小壶。旁边的碗已被柠儿收走了。
他犹豫了下还是走过去,对着壶口猛灌了几口。
红枣和银耳炖得糯烂,可非要用壶。有些枣子把壶嘴挡住了,他用力吸出来继续喝。
挺甜,可入喉后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
许是红枣熬糊了罢。他没在意。只搁下壶砸吧砸吧嘴,大步迈出门去。
冬日的天光从窗纸里漏进来,青瓷壶上映出一层薄薄冷光。
——
灶房的门敞着,白汽一团一团往外涌,裹着麦面蒸熟后厚墩墩的香气。
春儿和进宝不肯在正房枯等,便也挤到灶房里来。
福子和他爹在灶前掌勺添柴,忙得热火朝天。春儿和进宝便被安排在灶火边的小桌旁,一人一张小板凳挨着坐,两张脸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
桌上搁着一小筐白皮萝卜,洗的很干净。春儿看了好几眼,又缩回手。她悄悄扯下进宝的袖子,带着点儿央告的软劲儿:"您跟我分一根,成不成?"
进宝低头看她。
春儿抿着嘴:“就我自己吃,怪难为情的。”
她眼睛亮晶晶的,被灶火映着。
进宝没说话,从筐里挑了一根瞧着最白净的从中间掰开,大的那一半递给春儿,自己只拿个小尖儿。
春儿接过来就咔嚓咔嚓啃,跑了半日马,她实在饿了。
进宝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萝卜尖儿,小口小口咬,文气的有点不像话。
——
那边福子吩咐着:“小苗,拿个大碗来。”
春儿啃着萝卜就蹿起来:“我来我来!”
她一起来,田七儿一步一挪地坐在春儿那个小凳上。她双手搭在膝盖上,仰脸看进宝吃萝卜。直盯得进宝停了嘴。
"想吃?"他从桌上新拿了一根。
七儿摇了摇头,手指一下下划拉着大口裤的布料,小小的人却像满腹心事。
"怎么了?"进宝把萝卜放回去。
"爷爷什么时候回来呀?"她小小声问,“好几日没见了。”
进宝把嘴里那小半口萝卜慢慢咽下去,才开口:
"田叔在宫里当太医,很忙的。"他语气平淡,"等忙完这一阵,就回来看你。"
他扯了个谎。田叔的来路不能叫人知道,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他看着七儿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等她再追问什么。
可七儿只是点了点头,又问:"宫里好玩吗?"
进宝想了想:"有很多很多花,冬天也有。"
田七儿咧开嘴笑了一下,满意了。她从小板凳上跳下来便要往外跑。
进宝一伸手,拦在她身前。再往前半步,她脚就要撞上墙角立着的那把斧头。
"看路。"
七儿吐了吐舌头,一缩脖子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
——
春儿刚摸到碗柜边,小苗已经一阵风似的卷过来,手脚麻利地把碗捧了出来。她又转身去端菜,小苗又抢在前头,只冲她露两颗小虎牙。
春儿只好站在原地,咔嚓咔嚓啃那大半根萝卜,没一会儿只剩下手里一个小蒂。她不甘心似的把蒂也塞进嘴里嚼了。
福子爹在灶前喊了一嗓子:"小苗,拿几个红枣来。"
春儿一听,咕咚一下把嘴里东西咽了,三两步冲到门口。
门框边垂着几串晒干的红枣,她踮了脚挑着好的去摘。
"嫂子,别划着手!"小苗急了,丢下托盘追过来要拦。
春儿侧身一躲:"我以前专做粗活的,又不是什么贵人。这点枣子绳儿,还能划了手?"
两个人便笑嘻嘻地抢起来,一个摘一个拦,半是干活半是玩儿。
福子爹等了半天也不见红枣递过来,只笑着摇了摇头,弯腰往灶膛里添了两把柴。锅里咕嘟咕嘟滚开了,一股炖肉料的香气淡淡浮上来。
两个姑娘正推搡着,不知谁的胳膊肘碰了一下门框后头,那有一块蓝布盖着的东西。那物件晃了两晃,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小苗先住了手,脸唰地白了。
"坏了。"她慌忙蹲下去捡,"嫂子,对不住……我把东西弄坏了。"
福子端着一盘刚切好的白菜从灶台那边走过来,见小苗急得红了眼,赶紧搁下盘子,把那方东西接过来翻来覆去看。
"没坏,没坏啊。是个小门匾。"他拍了妹妹后脑勺一下,低头去瞧门匾上刻的字,念出声:"思——"
春儿的脑袋也凑过来,一手拍着小苗的肩膀:"没事没事,坏了也没事……"
话音没落,一只纤长的手从福子身后极快地伸过来,一阵残影,便把木板抽走了。
进宝面无表情地把木板子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就往灶房外走。
春儿忙追了两步,侧身跟在他旁边,下巴几乎搁在他胳膊上:"什么呀……您给我瞧瞧。"
福子站在灶房门口,一把拉住想跟出去的小苗。小苗挣了一下,被他按住了后脑勺。
"丫头,"福子低头瞧着她,语气老成得很,"哥教你个事儿。神仙打架,池鱼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