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霞引着春儿穿过侧门。
门一推开,外头先是一丛疏疏落落的湘妃竹,被漫天红霞照的通红。竹子后面夹着一条青石板小巷,宽约两丈有余。
竹影摇过去,露出一个人来。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果农,带着一个又大又破的草帽子,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结着黑泥的胳膊。他佝偻着身子,拉一辆独轮果车。车板上摞着几只草筐,堆着些红红绿绿的果子。
“姑娘,您看看这些果子,对不对数。”
他拖着嘶哑的声调,微微抬起头,草帽下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春儿站在原地,脚钉住了。
那眼睛太亮,映照着天上的霞光,眼尾微微向上一勾。
是进宝。
她压着喉头的颤抖,压着眼眶里陡然涌上来的那股热,走近几步,装模作样地去翻那些果子。手指碰到草筐的边沿,微微发颤。
“你……你怎么话也不说清楚。”
啪嗒啪嗒,几滴滚烫的东西从她眼眶里滚了出来,落在筐子里的红果子上。那果子被泪水一浇颜色更深,血色的艳红,像马上要跳起来、要活过来。
进宝凑近了些。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中。他想替她擦,又像不敢。小道尽头,两个侍卫正朝这边张望,目光像两根看不见的绳子,拴着他们的手脚。
他只是把手落下去,拿起那颗红果子,用指腹一下下擦去上面还带着温的泪珠。他擦那么仔细,像摩挲春儿带着泪的脸颊。
“皇帝必然会对皇后起疑心,”他压着嗓子,声音干的厉害,“往后怎么着,也轮不到咱们操心。”
他顿了顿。
“是我仓促了,不哭了,啊。”
春儿轻轻吸了吸鼻子。他说了这么一大通,却全绕开了她最想问的那个地方。像是故意糊弄,哄一个哭了鼻子不讲道理的人。
“那你呢?”她抬起眼,睫毛上还挂着碎泪,“皇上恼了皇后,更恼你。你怎么办?发生什么事了?”
他忽然哑然失笑,那笑从鼻子里哼出来。这丫头,有时候确实不好糊弄。
“能有什么事?”他说的很笃定,好像一切都在他规划当中。
“你瞧,我们分站两头。如今五皇子一定当你是自己人。若五皇子成事,你也有护我的本事;若五皇子败了,干爹这儿还巴着太子呢,想想办法,总能保你和江妃无忧。”
他很久没自称“干爹”。这三个字忽然从他嘴里蹦出来,猛地搔了一下春儿的心尖儿。她愣了一下,脸颊上浮起一层薄雾似的粉。
那些翻来覆去担心的事,不知怎的,竟淡了一些。
那颗红果子已在进宝手中剥开了。
他的手指一向很巧,剥果子又快又利落。那果子是嫩生生的浅粉,老远就闻到一股甜丝丝的清香,又带点青涩的生味儿。
他把果子往前一递,声音忽然放大了,带着些演给人看的讨好和急迫。
“您尝尝,岭南的番石榴,沿长江运来的,少见得很。我运给贵人的必然是好的,您放心到肚子里。”
小道尽头的一个侍卫本要抬脚过来,听到这话顿了顿。另一个拉住他,压低声音:
“你凑什么热闹?那果农不是说钱还没结么?你过去算什么事儿?”
抬脚的那个缩回来,啐了一口:“可不是,上月的俸禄还欠着半截。”
两人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把脸别过去了。
春儿把果子接过来。
她抬起眼,细细地看进宝。他眉目舒展着,仿佛在告诉春儿。什么事儿都没有,这只是一次恰到好处的小动作小计谋。
她那颗悬着的心,这才扑通一声落回肚子里。
她低下头,把那果子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在齿间迸开,带着清淡的香气,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她低头看了看,那果子从里到外从深变浅的粉,像一小盒胭脂沁开。中间缀着点点鹅黄色的籽儿,硬的,可她不舍得吐,也囫囵个咽下去。
“嗯,好吃。”
喉头一滚,声音闷在柔软多汁的果肉里。
进宝还佝偻着身子,只是微微抬起脸看着她,声音压得像一阵傍晚的风:“这筐番石榴,你自己吃。记得啊。”
他把那只草筐从车上卸下来,搁在墙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要走。身子转过去一半,忽然又停住。
他走回来,步子很快。身子一侧,挡住巷子口任何可能的目光,极快地刮了一下她还泛着红的鼻头,指节弯着,从那精巧的鼻梁上轻轻滑过去。
他腰背挺直了些,草帽压着他的脸,也压着春儿的身子。
那紧绷的下颌露出一个笑,一个几乎像是孩子的笑,那么用力,那么热烈。暗红色的晚霞在他脸上镀了一层火光,好像这个夏天就要烧尽在这一笑里。
春儿一愣,她感觉进宝的指腹慢慢滑到她脸颊上,把那里残留的湿意擦了擦。
他的手是干燥的,有尘土的气味,有果子的清香,还有那种只属于他的、暖融融的味儿。他整个人都带着那股气味,从他身上、从他衣领的折痕间,一点一点地漫出来。
“回去吧。”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果子可贵了,记得自己吃啊。”
说完,不等她开口,拉起果车,转身就走。
春儿在后头唤了两声,他没回头,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像在逃,像怕自己再多看她一眼就走不了了。
车轮咕噜噜地响,碾过青砖,碾过一地掉落的竹叶。
转过拐角的那一刻,他脸上那层灿烂的笑才像剥壳一样簌簌地掉下来。
他的嘴还张着,牙齿还露着,可那已经不是笑了。
眼泪没出声,不管不顾地砸在胸前的衣襟上。他咬着牙,肩膀一耸一耸,低着头,一步也不肯停。
那侍卫拦了拦他,目光落在那双红红的眼睛上,落在他咬着牙,僵硬的表情上。
他眉头一皱,声音陡然一寒:“怎么回事?”
进宝步子一顿,低下头去。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着一个老实巴交的笑,只是眼睛还通红,眉梢上都挂上了愁。
“大人……哎。”他深深叹口气,“宫里贵人规矩大,这果子钱还得再等等呢。”
那侍卫从上到下扫视他几眼,不知信是不信。进宝就在这打量里,整个人越缩越小,不停哆嗦着,只拉车的手指扣紧了。
另外一个侍卫踱过来,叹口气,把先前那侍卫往后拉一拉。伸进衣襟里,摸一个粗布的半瘪小钱袋子,这是进宝来时塞给他的。
他递到进宝面前。
“拿着吧,都不容易。这年头,谁还没个手紧的时候。”
侍卫说这话的时候,自己怀里头空荡荡的。
进宝愣了愣,看了看这侍卫的脸,将东西揣进怀里。低下头的那一瞬,嘴巴张了张,到底什么也没说,扭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