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贵妃娘娘,芳才人求见。”
门口内侍的声音切进来。
春儿一怔,她忽然想起彩霞先前在尚仪局与她闲话时提过一嘴。芳才人家,似是与杨家有旧。
贵妃倒是不在意的模样,叫人传进来,又挥手遣散了围了一地的奶嬷嬷。春儿顺势告退,只是走得慢了些,恰到好处地,在门口与芳才人迎面碰上。
芳才人眼神闪躲,一张芙蓉面血色褪尽。
春儿依规矩行了礼,她竟像是没看见,急匆匆地往里头走,裙摆带起一阵冷风。
春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后。
四下里人已经退干净了,奶嬷嬷们散了,宫女们跟出去,连廊上的小内侍都被带走。院子里忽然空荡荡的,只剩下日头懒洋洋地照着,和里头含章断断续续的咿呀声。
春儿四下环顾,见左右无人,快步闪到一扇半开的窗下,半蹲下身。
“……一堆人……进献祥瑞……”
是芳才人的声音,又急又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些字句被风吹散了,只剩些断断续续的碎片飘出来。
“那祥瑞……看着渗人,黑凤泣血……明晃晃说的是皇后禁足之事……”
声音忽然低下去,成了含混的气音。春儿屏住呼吸,微微踮起脚,侧耳去够那飘忽的字句。
“………若是皇上顺势心软,解了皇后禁足……金陵那边布局必受牵连,定会阻碍我们的大计……”
这话听清了。
然后是五皇子的声音,不紧不慢,甚至还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呵,那王春儿说的倒是不差。此举十有八九,只会激怒父皇。”
顿了顿。
“大哥手下的人,还没一个女子看得透彻。”
脚步声响起来,一行人说着话往内室走去。帘子落下来,声音闷下去,再也听不着了。
春儿在窗下蹲了一会儿。
日光照着她的半边身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慢慢地直起身,慢慢地往外走。徐徐迈步,腰背挺得笔直。
脸上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肯有。
进宝那句话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她终于想起来了——
在船上的时候。他笑着擦脸上的水珠,漫不经心地说了句什么。
她当时没在意,那些水顺着自己的脖颈往衣裳里淌,她只顾着擦,气得要泼回去。
现在那句话从记忆的缝隙里浮上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啊。”
说完他又猛地拘了一大捧水,兜头盖脸地泼了她一身。她尖叫着扑过去,水花四溅,笑声震得船都晃。
那时候她以为他在说笑。
一句狂话,逞一时嘴上的痛快。
此刻她才回过味儿来,他从来都是这般性子。
进宝在做什么?
编造上天示警,用一头“黑凤泣血”的祥瑞,把皇帝的眼睛都引向那艘门窗紧闭的凤船。
可五皇子都看出来了,此举只会激怒皇上。
进宝会看不出来?
他不比五皇子笨。他比谁都懂得揣摩圣意,比谁都擅长在刀尖上走路。
那为什么一定要自损八百?
发生什么了?
春儿脚步没停,脸依然什么表情也没有。可手指,在袖子里一根一根地攥紧了。
————
夜里,杨二将军来了一趟。
走的时候,呼啦啦带走了一帮子侍卫。甲胄声哗啦啦地响过院子,半晌才散尽。
有小宫女咬着耳朵,说这都是守卫皇后娘娘的。
守卫?春儿嗤笑一声,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江妃的小院就换了光景。
门口多了几张生面孔,腰里别着刀,说话倒是客客气气。春儿往院外走了两步,被拦下了。
“大人去哪儿?”一个侍卫笑眯眯拦着她,语气带点讨好。
“透口气。”
“敢问,大人得去多久?”那侍卫搓搓手继续问。
春儿皱皱眉:“一盏茶的工夫。”
那人提笔在册子上记了几笔,才侧身让开。春儿走出去没几步,身后响起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侍卫站住了,脸上讪讪,点头哈腰的解释。
“皇上吩咐,地方上人员杂,为着江妃娘娘的安全。所有人都这样。”
他见春儿没说话,又凑近了些。
“皇上是下了死令,出了事儿真是要掉脑袋的。好像是说,是因着哪位小主子夜里被歹人吓到了。”
春儿点了点头,眼里划过一丝了然。
她心里明镜似的,是皇上在查了。
查那泣血的祥瑞,也怕这当口有人在暗中搅合。干脆全看起来,一个也别想动。
她没再问,也没再走。沿着院墙慢慢走回来,经过那本册子的时候,看了一眼。墨迹还没干透,她的名字写在上头,“出门”二字后面,跟着个潦草的“透口气”。
她扭身回去。
————
行宫的偏屋逼仄,窗子开得高,白日里也照不进多少光,只有黄昏时分,能有一线斜阳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案上,远看像一条薄薄的金带子。
春儿就坐在这条金带子里,翻着一卷《三字经》。
是手抄本。纸页已泛黄,边角翻卷着起了毛边,有些字迹洇开,要凑近才辨得清。她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压平,指腹慢慢碾过那些毛糙的纸缘,像是在抚摸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翻到某一页,她忽然停住。
两页纸之间,夹着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叠成了一个小小方块。她把它拆开,纸上只有四个字。
“小花好看。”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个不常写字的人,一笔一划都使着笨力气。
春儿盯着那四个字,眼睛一眨不眨。纸页上却渐渐浮起一张脸来。苍白的、清俊的,从上往下看人的时候,眼角微微一勾。
房门忽的被敲响。
“春儿姐——”彩霞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拖长了调子,“白日娘娘叫的果子送来了,您查查对不对数。”
春儿手指顿了顿。
果子?收果子、看膳这些活,早就是彩霞在做了。况且今日大半日她都陪在江妃身边,怎么不知道娘娘叫了果子?
她把纸条飞快地叠回去,夹进书页里,合上书卷,应了一声。
推开门。
彩霞就站在门槛外边,手垂在身侧,站得规规矩矩。可脸上却是另一副神情。眼睛亮晶晶地朝春儿眨了眨,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个暗戳戳的笑。
那笑不深,却烫了春儿一下。
她的心砰砰跳起来,像有人拿拳头在胸腔里擂。
彩霞没出声,只偏了偏头,示意她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廊下往侧边小门走去。
西天边的云正烧着。
泼了血似的、烈烈的一整片红,从天尽头一直烧到半空中,把廊柱、檐角、春儿的半边脸,都染成了暗沉沉的绯色。
她跟在彩霞身后,脚步声落在青砖上,轻轻的、急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