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船舱的条件差到了极致,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空间狭小拥挤,几十号人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通风极差,空气浑浊不堪,呼吸都觉得费劲。
淡水和食物限量供给,少得可怜,根本不够维持体力。
但凡有人在路上感冒、发烧、身体不适,只能硬生生硬扛。
这条船上没有医生,没有药品,更不会有人管你的死活……扛得过去就继续熬,扛不过去,结局就是被随手扔进大海。
但真正让我心里发寒、后背发凉的,还不是这恶劣的环境,而是这群蛇头和船员的人心。
同样都是人,都是活生生的同类,就因为花了钱偷渡,就被像牲口、像货物一样锁在暗无天日的船舱里,不见天日、无人问津。
这场景,跟旧社会贩卖黑奴的勾当一模一样,残酷得让人窒息。
亲眼见识了这些黑暗和冷血,我心里彻底对老蛇这帮人疏远了,再也不敢有半分亲近,时时刻刻都带着警惕和防备。
第四天傍晚吃饭的时候,老蛇主动凑过来跟我闲聊,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我斟酌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惑:“底下总有人死掉,你们不是收不到尾款了吗?为什么不多给点水和吃的,让他们撑过去?”
老蛇听完,当即嗤笑一声,眼神古怪地打量我一眼,语气里满是轻视和嘲讽:“你是国内来的,不懂我们这边的行规。”
他一边抽烟,一边抬手指了指脚下的船舱,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冷血:“这些人的命,不值钱。死了就死了,根本没人在乎。”
我趁机慢慢套他的话,老蛇也没什么防备,大概是觉得我只是个过路的,随口就跟我讲起了偷渡这一行的内幕规矩。
他说,偷渡这事儿,这么多年一直屡禁不止。
整个东亚片区,做人口偷渡的人蛇集团主要分两拨……一拨是国内沿海的,大多是两广、福建一带的老团伙。
另一拨就是东南亚这边零散的蛇头,规矩更野,手段更狠。
“我们和你们国内的人,做事完全不一样。”这是老蛇的原话,说得格外直白。
早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福建那边的偷渡行当最红火。
那时候国内经济不行,对外闭塞,普通人想出国谋生、赚钱,根本没有正规渠道。
大多人都抱着“出国就能发财、就能出人头地”的念头,不惜花光家底铤而走险偷渡。
那几年,是偷渡行业的黄金时代,妥妥的卖方市场。
能够正儿八经被送出国的名额少,想偷渡的人多,价格全由蛇头说了算,不仅定价极高,而且绝不议价……最关键的是,必须先全款交钱,确认到账才让人登船。
也正因如此,早年的人蛇集团根本没有半点所谓的“售后”和良心……钱到手、人上船,交易就算结束。
他们压根不把偷渡客当人看,只当成赚钱的货物。
为了多赚钱,船舱能塞多满塞多满,多挤一个人就多赚一份钱……淡水和食物能省则省,少带一点物资,就能多腾出位置多载几个人。
那种压榨式的偷渡,死亡率高得吓人。
老蛇抽了口烟,满脸讥讽地继续说:“前几年偶尔爆出偷渡船闷死人、货车藏人憋死人的新闻,外界就吵得沸沸扬扬,觉得惨不忍睹……可二三十年前,死的人比这多几十倍,只是那时候网络不发达、消息闭塞,没人知道而已。”
后来到了九十年代,国内经济飞速崛起,老百姓日子越来越好,对外交流也越来越方便,出国不再是遥不可及的难事。
东南沿海的人,再也不稀罕跑去国外打工谋生,偷渡的人越来越少,这门暴利的生意也就慢慢萧条了。
市场彻底反转,从原来的卖方市场,硬生生变成了买方市场。
为了抢客源、混口饭吃,各地的偷渡团伙开始内卷,跟国内旅游公司打价格战一样,互相压价、争抢路线、拉拢客人。
不仅如此,他们还被迫改良了所谓的“服务”。
因为近些年偷渡死人的新闻传得太广,很多人心里害怕,不敢轻易偷渡。
为了打消客人的顾虑,国内不少团伙改了规矩,只先收一半定金,等人安全抵达目的地,再收剩下的尾款。
就因为尾款没到手,他们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肆意苛待偷渡客,生怕人死了,剩下的钱就彻底泡汤了。
我听完心里五味杂陈,还是没法认同这种畸形的规则,忍不住追问:“既然现在规矩都变好了,为什么路上还是不断死人?还是这么乱?”
老蛇眉毛一挑,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漠然的笑,那笑容里满是对人命的不屑:“我说的是你们中国那边的规矩……我们东南亚这边,不兴那一套。”
他跟我解释,东南亚很多小国家经济落后,老百姓穷怕了,偷渡市场依旧是老一套规矩……上船之前,必须全款付清。
钱一旦到手,客人的死活就跟蛇头彻底没关系了。
不管路上病死、闷死、饿死,他们都毫无损失,自然半点不上心。
“船上不光有本地人,还有印尼、越南各个国家的人,全都是提前交清全款的。”老蛇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紧接着,他又漫不经心地爆出一个更吓人的内幕。
这边有些心狠手辣的老牌蛇头,手段黑得离谱。
收完全款把人运到目的地后,还会勾结当地黑帮玩黑吃黑……直接把船上的偷渡客整体转手卖掉。
有的人被卖到黑作坊,有的人甚至被卖到南美毒品种植园,这辈子都没法脱身,生死由人拿捏。
这些话听得我头皮发麻、心惊肉跳,再看老蛇这张脸,心里的忌惮又重了几分……这帮人根本没有底线,杀人、卖人都是家常便饭。
老蛇大概是看出了我的戒备,突然哈哈一笑,拍着自己的胸口打包票:“你放心,我讲规矩……你是胖子的朋友,我绝对不会动你、卖你。”
看着他眼神闪烁、笑容油腻虚伪的样子,我心里暗暗吐槽,鬼才信你的谎话。
经此一事,我彻底认清了这帮人的真面目,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夜里睡觉我也时刻绷紧神经,再也不敢随意跟船员搭话套近乎,全程刻意疏远、低调蛰伏,生怕惹上半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