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到第五天,天透亮得不像话,大太阳悬在头顶,半点云都没有。
看着是好天气,可热得人浑身发闷,那种燥热不是陆上的闷热,是海上独有的、裹着水汽的闷烤,黏在皮肤上,怎么都散不开。
站在甲板上放眼望去,四面全是无边无际的大海,蓝蓝的海水连着天边,视线扫遍三百六十度,连一丁点陆地的影子都瞅不见。
身处这茫茫汪洋之中,人渺小得像一粒浮尘,心里莫名发空,一股子无助感慢慢往上涌。
这天海上格外平静,一丝风都没有。毒辣的太阳直直晒在甲板上,铁板被烤得滚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烫脚。
我在船舱里待了半天,闷得头晕气短,实在扛不住,只好挪到外面透气。
船上的船员个个懒散得很,大多光着膀子。
古铜色的皮肤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三三两两靠在船舷发呆。
还有两个人慢悠悠地擦着滚烫的甲板,动作拖沓,一看就是熬日子混时间。
老蛇缩在驾驶室里抽烟,车窗半开着,依旧闷热得厉害。
他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嘴里不停叽里咕噜念叨着我听不懂的方言。
听那烦躁的语气,多半是在骂天太热、日子难熬。
整艘船从头到尾,都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海腥味,混杂着汗水、咸鱼和船舱里的霉味,又腥又臭。
这几天待下来,我本来已经慢慢习惯了这股味道。
可遇上这种暴晒的大热天,所有异味都被蒸腾起来,往鼻子里钻,熏得人胸口发堵,实在让人受不了。
也只有站在船头通风的地方,才能稍微缓口气。
就在我靠着船舷吹风散心的时候,一个船员弯腰钻进驾驶室,凑到老蛇身边,压低声音飞快说了一通悄悄话。
老蛇听完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口低声交代了两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就站在几步开外的船头甲板上,看得一清二楚……
两名船员听完指令,二话不说转身走向下层船舱,前后不到一分钟的功夫,两个人一左一右,合力抬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被抬出来的那个人一动不动,整条手臂软软垂着,脑袋歪在一边,浑身松弛,一看就彻底没了意识……连最微弱的挣扎和呼吸起伏都看不到。
他们距离我也就七八步的距离,近得我能看清那人苍白干瘪的脸。
可那两个船员脸上冷冰冰的,没有半点动容,仿佛抬着的不是一条人命,只是一袋没用的垃圾……
两人径直走到船边,手腕一松,随手就把人扔进了茫茫大海。
我当场就看傻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心脏猛地一沉,脑子一片空白。
更让我心底发冷的是,这两个船员做完这种要命的事,神色坦然得吓人,就跟日常干活一样。
他们抬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视一眼,居然还低声说笑了两句,语气轻松得离谱,随后慢悠悠转身,再次走回了下层船舱。
没过一会儿,两人又上来了,手里提着一个旧布包,边走边低头翻找,像是在清点里面的东西。
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直窜头顶,我心里沉得厉害,再也没心思吹风,脚步匆匆走回了船舱。
老蛇还在驾驶室里,目光懒懒地落在那两个翻包的船员身上。
我站在旁边犹豫了好几秒,脸色绷得紧紧的,嗓子发紧,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刚才……那个人,没了?”
老蛇听见声音,随意抬眼看了我一下,语气平淡得近乎冷血:“死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闷热的空气,压下心里的惊悸,又问:“是……跟我们一起偷渡的人?”
“嗯。”
老蛇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摊开双手,一副见怪不怪的无所谓模样,“跑这条线的,死个人太正常了,早见惯了。”
就在这时,底下翻包的两个船员突然低低欢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惊喜……
他们从旧布包里翻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现金,还有半包压扁的香烟。
老蛇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大步走过去,直接把那沓钱抢了过来,随手抽出一半扔给那两个船员当赏钱……剩下的全部揣进了自己怀里,那半包烟也顺势收归己有。
分完东西,他转身走到我跟前,从那半包烟里抽出一根,递到我面前:“要不要?抽一根压压。”
看着那根烟,我脑子里瞬间闪过刚才抛尸入海的画面,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涌,恶心感直冲喉咙,下意识就往后退了退,压根不敢接。
我不是没见过死人,但这样莫名其妙就死了,再被扔进大海里喂鱼……连个帮忙收尸的人都没有,却还是让我感到一阵阵的心寒。
老蛇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凉凉的冷笑:“你怕个啥?人都死透了,这些东西留着也是浪费,不用白不用。”
说完,他把剩下的香烟分给旁边几个围过来的船员,自己也点了一根……吞云吐雾,神色松弛,仿佛刚才逝去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我全程沉默,静静看着这群人嬉笑抽烟,心底凉得彻底。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悄无声息死在船上……连名字、来历、年纪都没人知晓,最后轻飘飘被扔进大海,尸骨无存。
一条人命,在他们眼里廉价得不如一包烟、一沓钱。
“你在瞎想什么?”
老蛇抽着烟,凑到我身边,语气轻飘得很,“海上跑偷渡,死人是常态,每一趟船都得没几个,早习惯了。”
他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发黄的脏牙,看着格外刺眼,接着解释:“甲板上只是热,底下船舱又闷又潮,一点风都透不进来,水和食物本来就少,体质差的、熬不住的,自然就死了。”
外头的烈日火辣辣晒在身上,滚烫的温度裹着海风袭来,可我从头到脚,只剩刺骨的冷。
接下来的四天航程,日子依旧沉闷压抑。
我亲眼看着船员又从底层船舱抬出一具尸体,照旧是二话不说,直接丢进海里。
到这时候我才算彻底明白,在这条偷渡船上,死亡从来都不是意外,而是家常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