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娘母子三人围着桌子坐下,一时间,桌上只剩吸溜面条的“呼噜”声。他们将头埋进碗里,吃得狼吞虎咽,喷香四溢。
这面条是李水生特意煮得软烂的,汤底仅用了一星半点荤油提香,配上几颗青翠青菜,清清白白。
可就是这样一碗普通的热汤面,却让琴娘吃得热泪盈眶。她一边吞咽,一边忍不住想起了孩子爹,也不知他在哪里,是否有福分,也能吃上这样一碗热乎的汤面。
周素裳见他们母子三人吃完了面,看琴娘精神尚可,便安排她带着女儿去后院,先接替原先张婶子的活计。
赵荷花见状顿时喜上眉梢,“大嫂,可太好了!有她们帮着洗碗,咱们总算能轻省些了。”
说着便热心地跟着往后院去,一一指点琴娘碗要怎么洗,热水在哪儿烧,洗净的碗碟又该往哪里放。
正这时,铺子里又进来客人,周素裳连忙上前招呼。正点着单,便听见门口有人唤,“周娘子在吗?”
她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后生站在门口,正往里头张望。
周素裳应道,“在呢,小哥稍等,我这边忙完便过来。”
那伙计连忙摆手,“不急不急,周娘子先忙。”
周素裳给客人点好菜,转头把菜单报给李水生,又将菜牌递到客人手中,这才快步走到那伙计面前。
“小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周娘子前些日子在我们铺子里定做的水牌,已做好许久了,一直不见您来取,师父便吩咐我给您送过来了。”
天呐,周素裳轻轻一拍额头,近来忙得晕了头,竟把这件事彻底忘在了脑后。
“对不住啊小哥,我近来事多忙忘了,还劳烦你特意跑一趟。”她连忙致歉。
伙计把水牌递了过去,笑道,“不碍事,同在一个镇上,几步路的功夫,娘子不必客气。”
送走伙计,周素裳转身继续忙活去了。
因着今日琴娘与麦芽的帮衬,铺子收工倒比前几日早了许多。
门板已经合上,李水生收拾妥当灶台,见周素裳把账目盘完,便上前几步开口。
“东家,水牌已经送来了,明日咱们要不要直接挂出来?”
周素裳抬眸看向他。
挂出水牌,便是要正式添菜售卖。先前她还顾虑新添菜式后,铺子里人手不足,怕李水生一人忙不过来,此刻倒不必忧心了。琴娘母女手脚麻利,正好能搭把手。
她轻轻点头,“成,明日我一早就把食材备齐,免得晌午忙乱来不及。”
“只是头一天上新,量先别备太足。大鹅买两只,鸭子两只,鱼就挑鲈鱼,来五条。若是卖得好,咱们再酌情添量,你看如何?”
李水生点头应下,他对自家手艺虽有几分底气,可食客口味终究难料,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便顺着周素裳的意思道,“都听东家安排。”
与李水生商定好明日备菜的事宜后,众人便关上铺子,各自离去。
周素裳一行人回到租住的宅子,头一桩事,便是安顿琴娘母女三人。
桃花往灶房去,烧了一大锅热水,预备给她们洗澡。琴娘见她忙前忙后,实在过意不去,连忙上前要接手,“大妹子,我来烧火吧,你累了一整日,快去歇歇。”
桃花拦住她伸过来的手,笑道,“琴娘姐,往后咱们都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不必这般见外。我先烧一锅水,你先给孩子们擦洗了,让他们早些睡。等你照料好孩子,下一锅水也开了,你再洗。早点收拾完也能早点歇息,明日还要早起呢。”
琴娘听得心头一暖,侧头看了眼身旁的小儿子,孩子早已困得不住在揉眼睛。她鼻尖微酸,逃难这一个多月,孩子们跟着她颠沛流离,吃不好睡不香,今日总算能踏踏实实地歇上一晚。
她对着桃花感激道,“那就多谢大妹子了,我先给孩子收拾。”
一旁杨巧儿取来两身干净的里衣,递了过去,“这两身是我的,略微宽大些,你和麦芽先将就穿。家里还有布料,等得空了,你再做两身儿合身的换着。只是你家小儿子的衣裳,怕是要劳你亲手赶制了。”
琴娘又是道谢,“多谢大妹子……”
杨巧儿摆了摆手,“不用客气,对了,倒座房里没有床,我已经把西厢那张床搬过去了,你们娘仨今晚先挤一挤,等日后得空,再去给你们打张新床。做里衣的针线布料,我也放在床上了,油灯搁在桌上,你洗完回屋自己点上就行。东家说了,要是还缺什么,尽管开口。”
琴娘心口一阵暖热,今日里感谢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仍觉不够,“巧儿妹子,劳烦你替我向东家说一声谢。我如今一无所有,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报答,唯有往后拼尽全力,好生替东家做事,方能报答这份大恩。”
杨巧儿轻轻应了一声,转身出了灶房。
桃花端了水盆进来,灶膛里火光明亮,满屋子暖融融的。琴娘便给儿子脱去脏旧衣裳,抱进水里细细擦洗。
小娃许久不曾这般痛快洗澡,坐在盆中半点困意也无,一双小手捧着水泼来泼去,玩得不亦乐乎。
琴娘望着儿子这般不知愁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原指望庄稼有些收成,再省吃俭用攒上几年钱,好歹送孩子去识几个字,将来也能有个出路。谁料一朝沦为奴身,这事也没了指望。
也罢,如今能吃饱穿暖已是万幸,旁的念头,便不敢再奢望了。
琴娘母女三人洗完了澡,一同钻进暖烘烘的被窝里。她点上一盏油灯,坐在床上赶工,为儿子缝里衣。
指尖抚过柔软的布料,琴娘心中一阵感慨,东家实在是心善,给的竟是细布。往年在家时,她自己做贴身里衣,都舍不得用这般好料子。
不多时衣裳缝好,她轻轻摩挲着面料,又软又绵,儿子穿在身上,再也不怕被粗布磨得难受了。
缝完还剩些边角料,琴娘望着布料暗自盘算,明日若得空闲,便再给女儿也做一件里衣。至于那块粗布,留着自己用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