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婆子见状,也不耽搁,忙不迭从袖管里摸出那张麻纸身契,快步凑到周素裳跟前,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周素裳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面,目光逐字拂过。只见上面墨迹浓淡不均,却落笔清晰,写着“余麦芽愿卖自身”,底下画押鲜红,手印狼藉,确是一纸确凿的卖身文书。
她抬眼望去,那女娃麦芽不过十来岁光景,身形瘦弱得像株还没扎根的嫩苗,一阵风似的仿佛就要倒下去。
那双眼睛里还盛满了惊魂未定的惶恐,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怯生生地依着琴娘跪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周素裳心头猛地一沉,再看那老妇,眼神里全是算计,竟打算把这样一个尚未长成中的女娃,配给她家那痴傻的儿子做媳妇。这哪里是买媳妇,分明是推她进火坑。
周素裳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心中暗自庆幸——亏得今日她来了,否则细婆子一个买卖奴仆的人牙子,迟早架不住那老妇缠磨,当真要把麦芽卖给她做儿媳妇。
小厮早已搬来桌案,细细研好了墨,将一支羊毫笔蘸得饱满,恭敬递到周素裳手边。
可她并未急着落笔签契,目光缓缓转向一旁的琴娘。
这瘦弱不堪的母亲,此刻仍死死搂着女儿,拼尽全身力气护着,不肯让旁人将孩子抢去。可她又怎会明白,一朝卖身入奴籍,往后便是身不由己,连自身都做不得主,又如何护得住儿女?
周素裳暗自轻叹一声,正欲开口,要将琴娘娘仨一并买下时,忽听得那老妇又抢先开了口。
“细婆子,那小女娃我不争了,可这妇人,总该卖给我了吧!”
周素裳顺着老妇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琴娘本就含着泪恨的面容,瞬间惨白如纸。
“这……这……”细婆子一时语塞,下意识地望向周素裳。
她方才便瞧出端倪,这位周娘子分明与这母女二人相识。那女娃身上衣物干净厚实,她原先只当是二人家境尚可,如今才恍然醒悟,那衣裳竟是周娘子置办的。
也难怪,这般流落异乡,食不果腹的人,又怎会穿得这般齐整暖和。
她摸不准周素裳究竟会不会一并买下琴娘。做人牙子这许多年,世间悲欢离合见得太多,心早该磨得冷硬如石,半点人情也无。可不知怎的,她偏偏见不得母子分离。
许是早年命苦,没能养大自己那可怜的孩儿,这桩心事埋在心底多年,成了一处旁人不知的软处。
是以私心里,她竟是盼着周素裳将琴娘一同领走,连那年幼的男娃也一并带去。若真能如此,她便是少收些银钱,半卖半送也无妨。毕竟近来她生意顺遂,腰包鼓鼓,不差这几两银钱,只求个心安。
周素裳并未留意细婆子投来的那抹隐晦求助,只听那老妇兀自喋喋不休,“我也不嫌弃这妇人嫁过人,年岁大。”她瞥了眼身旁呆傻的儿子,语气带着几分自视大度的委屈,“只要她能给我家留个后,旁的我一概不计较。”
周素裳冷睨着她,忽而唇角微挑,嗤笑一声,“对不住,这妇人我昨儿也一并定下了。”
老妇一听,当即火冒三丈,猛地冲上前,“啪”一声重重拍在周素裳面前的桌案上,破口大骂,“小娼妇,你是存心跟我作对不成?!”
周素裳神色不动,轻轻掸了掸裙摆上并不存在的尘灰,冷笑着缓缓起身,语气沉沉。
“这位妇人名唤琴娘,我昨日便已定下。昨日只是银钱未带足,特意托细嬷嬷将人留着。你不必在此撒泼,也不必与我嚷,若不信,咱们只管同去见亭长。到了官府门前,我还是这话,人,我早定下了,就是我的。”
周素裳眸色冰冷,心底暗自嗤骂,这老妇也太过执拗,偏要给那憨傻儿子强买媳妇。自家儿子连活着都难,竟还想着祸害旁人!
老妇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指着她颤声骂道,“你……你这小娼妇,你是诓我的!”
“大婶,我从不诓人。”周素裳神色平静,“你若不信,琴娘的身契便在这牙行,让细嬷嬷取来一验便知。你若是不识字,尽可叫个识字的过来念念。”
她抬手指向琴娘,一双冷眸却牢牢锁住老妇,“她,是不是叫琴娘这个名儿?”
老妇见她语气笃定,眼神坦荡,心里已然信了七八分,可偏生咽不下这口气。
她家本就贫寒,男人当年见她生下个痴傻儿子,竟狠心抛妻弃子,一走无踪。
这些年她孤身一人,熬干了心血才把傻儿子拉扯长大,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手里存银也有限。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让她看见了一丝渺茫指望,想着趁乱低价买个女子,给傻儿留个后。
她拖着儿子前后来了三回,细婆子次次都说没有合适的女子。好容易今日遇上,偏又被这年轻妇人接连截走,小的不让,大的也不留。
错过了今日,她那憨儿子,怕是再无娶妻的指望。
一腔委屈、不甘、绝望齐齐涌上来,叫她如何能甘心?
“你……你给我留一个吧,我有钱,我给你钱,求求你,给我留一个……”
老妇忽然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对着周素裳失声哭求。
周素裳连忙侧身避开,望着眼前涕泗横流的老妇,轻轻摇头。她对这老妇断无退让之理,总不能对方一哭一跪,几句哀求,她便把琴娘母女推入火坑吧?
老妇见她软硬不吃,眼底那点可怜的哀求瞬间褪去,转而泛起阴鸷怨毒的冷光。
老妇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身,目光又往人群里的奴仆扫了一圈。年轻妇人、适龄女子半个也无,只立着几个垂垂老妪,身形颤颤巍巍,比她还要孱弱不堪,这般身板,断然是不能买来给儿子做媳妇的。
瞧到此处,她心中又恨上了细婆子,暗啐一声,这婆子也不知收的什么人,尽是些垂老妇人,还能当得几年使唤,做得什么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