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素裳微微后仰,抬眼望着姚四因焦急而紧锁的眉头,心底暗自嗤笑,呵,家人?
她冷冷开口,“王昌盛还是她的丈夫呢,不照样把她卖了?”
姚四闻言顿时急着辩解,“我与那人不同!王昌盛忘恩负义、狼心狗肺,才做得出卖妻之事!可巧儿姐于我而言是家人,我只会待她好。”
“呵,待她好?你与她非亲非故,口中这所谓的家人,不过是同在一处共事几年的情分,算什么亲厚?
若你真拿她当家人,王昌盛在外养外室,薄待她时,你在何处?王昌盛动了卖她的心思时,你为何浑然不觉?
真当她是家人,便该在祸事未起时便替她扫清隐患,而非等她被人发卖,落难至此,才跑来我跟前,说这些家人不家人的空话!”
姚四被周素裳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只怔怔道,“我……我……”
“还有,”周素裳直视着他双眼,语气冷冽又坚定,“这世间至亲之人尚且靠不住,我又怎会将她交到你这种不知根底的人手里?若有一日巧儿想走,她也该是自由身,而非你我之间能拿来议价,随意处置的货品。”
杨巧儿正与桃花在后院洗菜对坐,铺子里的话语隐隐飘来。她心头猛地一震,霎时眼眶发热,心底一片柔软温热。
她不是货品……她不是货品……
桃花在一旁听得真切,周素裳的一番言语自也入了心中,她鼻尖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只她对于奴身不奴身的也不甚在意。
她悄悄抬眼望向铺子里,又看向身旁怔怔出神的杨巧儿,只默默将菜往水里按了按,低声叹道,“咱们东家娘子待人好,巧儿姐就留下吧,莫要想着出去了,在这里,主家不打不骂,还吃的饱,睡的暖,住的也是砖瓦房子,多好。”
杨巧儿这才回过神,望着桃花,心知她一片好意,只淡淡一笑,并未多言,复又低下头,默默洗菜。
自由二字,她自幼被卖身为奴那日起,便日夜盼着。好容易熬到嫁作人妇,她只当那便是自由了。
终日勤恳操劳、奔波劳碌,旁人皆赞她能干持家,不知疲累。唯有她自己清楚,她从不是天生能干,不过是觉得日子总算有了奔头,纵是再苦再累,也甘之如饴。
可到头来,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罢了……
铺内,周素裳想起尚有要事相问姚四,便放缓了语气,望向兀自失神的他,轻声唤道,“那个,姚四?”
她方才听他自称,好似是叫这个名儿。
姚四闻声抬眼,目光渐渐有了聚焦。周素裳待他凝神,方才开口问道,“你们车马行每日往返县城,可知县里灾民情形如何?可是严峻?”
姚四被她问得一怔,心中暗自诧异,这女东家心思也太跳脱了,方才还在说巧儿姐的身契,转眼便问起县里的灾民。
他虽满腹疑惑,却还是如实回道,“前两日天寒雪大,听闻县里灾民冻死不少。这两日我们车马行遭人滋扰,不曾开张,莫说县城,便是榆林镇也未去,如今情形如何,我也不知。”
周素裳没探得想要的消息,眉宇间微露失望。
姚四却仍不死心,兀自上前恳求,“周东家,当真不能将巧儿姐的身契让与我吗?”
他说着往后院望了一眼,“我晓得巧儿姐能干可靠,可她终究只是孤身一人。这样吧,我另给你买两个下人……哦不,三个!只求东家把巧儿姐给我。”
周素裳只静静望着他,唇角微扬,默然不语。
姚四以为她是不信,越发急声,“周东家莫要以为我没有这个能耐,这两日镇上涌来许多灾民,亭长无处安置,不少人自愿自卖为奴,价钱贱得很。若东家肯应,莫说三个人,我给你换五个精壮人手,只求您肯放了巧儿姐的身契!”
周素裳眸色终于微微一动。
姚四只当她是心动,连忙再加劝,“周东家想想,五个人做事,怎会不比她一人强?您看这法子可行?”
他这番话说完,周素裳却只抓住了一句重点,开口问道,“你是说,望川来的灾民有许多自卖为奴的?”
姚四点点头,应声说道,“是啊,周东家不知道?这几日镇上稍微殷实些的人家都买了人。那些灾民中除了老弱病残没人要,那些汉子和大闺女都可好卖了,人人抢着要,咱镇上的牙行也是狠赚了一笔呢!”
周素裳微微一怔,灾荒之年,人命竟轻贱如草芥。听闻那些灾民甘愿卖己为奴,只求换一口饱饭,她心底不由得翻涌着阵阵悲悯。
只恨苍天无眼,骤降灾祸,令万千百姓流离受苦。恨贪官污吏蝇营狗苟,为一己私利全然不顾百姓死活。更恨自身力量微薄,救不了这世间众多苦命之人。
周素裳心念一转,忽想起那日留宿家中的一家四口,此刻不知他们如何了?
亭长既无处所安置,那一家子为着活命,莫不是也走上了自卖为奴的这条路?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便坐不住了,耳畔骤然回响那晚男子痛彻心扉的悲恸哭声,久久不停。
她心里越发不安,想着非得亲自去一趟牙行,确认那一家四口是否在那里。
此刻天色尚早,离晚食开张还有一阵子,她出去小半个时辰,赶在开市前回来应当无碍。
她双手按着桌沿缓缓起身,心头沉甸甸的,一边是焦心李善宝,一边又放不下那流离无助的四口人,两边都揪着她的心。
抬眼瞥见赵荷花伏在案上昏昏打盹,睡得极沉,她不忍叫醒。
只得轻轻回身,看向姚四,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姚四,你若去县里,若是撞见那日让你给我捎信的人,劳烦一定过来知会我一声。”
话音落,她从腰间荷包里摸出十来个铜钱,递了过去。
姚四垂眸扫过她掌心的铜钱,却只是淡淡一瞥,并未伸手去接。
沉默片刻,他才开口,“真若遇上那名差人,我自然会来告诉你。只是……巧儿姐的身契,当真没得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