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巧儿见状,不待周素裳吩咐,便一头扎进拥挤的人堆里。她手脚利落,三两下便从旁人缝隙里抢出三匹品相尚算齐整的细布,牢牢抱在怀里,快步退回到周素裳身边。
“东家,粗布没了,就只剩这些细布了。”她虽身子壮实,可跟一众大婶争抢一通,也不免微微发喘。
“细布也行。”周素裳望向人堆里,货架上品相完整的布匹早已没了,只剩些在混乱中被扯得破烂不堪的料子,扔在地上,任人你踩我踏,早已不成模样。
这般光景,姜青莲显然是损失惨重。再看她脸色,早已黑如锅底。
杨巧儿抱着布守在门边,周素裳径直往柜台去付银钱。
姜青莲瞧见她,脸色更黑了!她在心里咆哮,有完没完了!占便宜一次没够,又来?!
这一次,周素裳又花出去九钱银子。
杨巧儿见她付完账,抱着布匹便往外走,迎面撞上进门来结账的赵荷花,赵荷花又是一个趔趄。
周素裳已无事,转身便要离去。
身后忽然传来女侍哑着嗓子的喊声,“诸位大婶大嫂,粗布卖完了,细布也空了,现下只剩细绸,五百文一匹!”
一众妇人对绸缎没什么兴致,毕竟六百文一匹,都够买上十来匹粗布了,谁肯花这冤枉钱。
可周素裳听见,脚步却微微一顿。
五百文?一身绸缎成衣的价钱,可比这还要贵上二三百文。一匹绸子少说也能裁三四身衣裳,这般算下来,着实划算,她有些心动。
只是不知这批绸缎霉变得如何,丝织品不比棉布,一旦受潮发霉,极易发脆破损,若是霉斑严重,便是再便宜也不能要。
她转身朝那喊话的女侍走去,“绸缎在哪儿?可否拿给我看看?”
女侍总算盼来一个肯问绸缎的,连忙引着周素裳往堆放绸缎的货架走去。
“娘子,绸缎都在这儿了,您慢慢挑。”
周素裳目光落在绸缎上,一匹匹仔细打量。
赵荷花付完银钱,见自家大嫂还在货架前挑选,忙凑了过来,“大嫂,还在挑呢?”
“嗯,挑两匹还能用的,给你大哥做衣裳。”
周素裳挑拣半晌,最终选定一匹黛灰色,一匹石蓝色。这两匹霉斑最少,回去裁掉发霉的边角,余下的料子也足够做两身合身衣裳了。
赵荷花眼珠一转,心道,她长这么大,还从没穿过绸缎衣裳呢。如今这绸子这般便宜,她也掏得起银子,不如也买上一匹,做身光鲜衣裳。等过年回娘家时穿上,还不把她那两个嫂子羡慕坏了?
这般一想,她连忙拉了拉周素裳,“大嫂大嫂,你也帮我挑一匹!我还从没穿过绸缎衣裳呢!”
周素裳看了眼赵荷花,见她脸蛋儿圆圆,模样也周正,只是肤色稍黑,便在一众绸缎里细细拣选。
挑了片刻,她拿起一匹藕荷色的绸缎,递到赵荷花面前,“就这匹吧,颜色柔和,不挑肤色,你穿了显白净,也耐看。”
赵荷花一听这话,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喜滋滋地扯过布料在身上比了又比,“这色儿真好看。”
妯娌俩各自挑中了合意的料子,付了银钱,周素裳摸了摸瘪瘪的钱袋子,好嘛,支来的二两银子也是花了个精光。
两人一同出了姜氏布坊,身后依旧是一众大婶你争我抢,热热闹闹的哄嚷声。
等二人回了面馆,店里已然坐了好几桌客人。两人顾不上其他,忙将布匹抱进厢房搁好,转身便到前头招呼忙活起来。
等到夜里铺子打烊,周素裳便叫李水生去厢房里挑布料。
李水生拣了一匹粗布、一匹细布,又自觉掏出银钱递给周素裳。
这一日,铺子里各个都喜滋滋的,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次日天朗气清,暖阳普照大地,周素裳的心情却半点明朗不起来。
皆是望川县闹起灾荒的缘故,她心里始终悬着,不知李善宝、张氏与李信宝如今究竟如何。
这日面馆生意好了不少,房檐上的积雪渐渐消融,水珠滴滴答答往下落。待到下晌,雪已化得所剩无几,地面也渐渐干爽起来。
姜氏布坊今日生意冷清,全然没了昨日那般混乱热闹的盛况。姜青莲立在铺门口,朝着面馆这边望过来,神色间带着几分幽怨。
赵荷花看在眼里,窃喜不已,凑到周素裳身边低声笑道。“你瞧姜青莲那脸色,都绿了,嘻嘻……”
周素裳却半点也喜不起来,心头只觉烦闷,又带着几分莫名的慌乱。她试着凝神静气,可心绪怎么也安稳不下来。
李善宝这一走,已是整整五日,今日已是第六日。除却第二日托人捎回过一次信,之后便再无半点音讯。
县尉既然将他留在县里,便足以说明灾民情形严峻,不然也不会特意留人。只是县城路途遥远,那边究竟是个什么境况,她半点也摸不透。
要不,去车马行打听打听?车马行每日往返县城,想来对县里的情况最是清楚。
正思忖着,她无意间抬眼朝铺子外一瞥,竟瞧见个熟面孔正往里头探头探脑。
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她当即迈步出去,朝着暗处张望的男子扬手唤道,“小哥,劳烦进铺子里一趟。”
那人见周素裳出来,忙缩着头蹲下身去,冷不防听见有人唤,一时拿不准是不是在叫他,只得偷偷抬眼一瞧,正好对上那日见过的女东家的目光。
姚四犹犹豫豫地站起身,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周素裳的确是在叫自己,才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
周素裳见他走近,便转身回了铺子里等候。
姚四走到门口,往里面瞥了瞥,一眼便看见了杨巧儿,身子又是一缩。
杨巧儿瞧见他,脸色骤然一沉,厉声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过不许你再来找我了吗?”
这人正是那日替周素裳捎信的昌盛车马行伙计,姚四。
姚四被杨巧儿一顿质问,抬手便要往周素裳那边指,刚要开口,却听女东家先一步开口,“是我叫他进来的,我找他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