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素裳心里记挂着买地的事,刚过晌午,便离了铺子,匆匆往山下村赶。
回到村里时,平日里常走的土路已渐干爽,可路旁的荒地与柴垛间,仍堆着未化的残雪,一片素白,寒意扑面。周素裳心头却是一片火热,脚步半点也不曾慢下来。
她推开李家院门进了院,只见堂屋檐下,李大头正坐在小板凳上剥苞谷粒儿。他低着头,身影显得有些孤寂,几缕花白的头发垂在额前,看着竟比往日苍老了不少。
见她忽然回来,李大头顿时一怔,满脸诧异,“你咋突然回来了?”
说着又探着脖子朝她身后望了几眼,带着疑惑问道,“你娘呢?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没呢,我回来是有些事。”周素裳轻声应着,怕他多虑,又补了句,“铺子里近来忙,留娘在那边帮衬几日,您别担心。”
与李大头随口说了几句话,周素裳便转身进了西次间。
她反手掩上房门,快步走到床边,将身上带的银钱尽数倒在床榻上。
大哥方才给的八十两银票静静躺在一旁,铺子这三个月经营赚下则六十两,可前些日子往榆林镇铺子又投进去二十多两,手里便只剩四十来两现银,加上大哥刚给的银票,拢共也才一百二十两。
她皱了皱眉,又转身走到柜前,翻出自己藏在柜底的私房钱。当初陪嫁过来的还有一百五十两银钱未动,她悉数取了出来,将所有银票,碎银都归拢到一处,掰着指头细细一算,满打满算也才二百七十两。
这点银子,比起想买的大片良田,终究还是太少了。
周素裳坐在床沿,怔怔出神了半晌,心底满是不甘。犹豫片刻,她终究还是起身,打开了床头的首饰匣子。
自己日常佩戴的金银玉饰是常用之物,动不得。祖母留给她的旧首饰,是念想,也动不得。目光扫过另一只檀木匣子,她打开,里头是自己出嫁那日戴的珍珠头冠。
她忽然想起舅母田氏曾说过,这珠冠做工华丽,平日里穿戴太过张扬,实在不合时宜,若是喜欢,大可将上面的珍珠拆下来,另行打造首饰。
周素裳伸手轻轻抚过珠冠,只见冠身以鎏金打造,纹路精巧,上面还嵌着数十颗圆润饱满的珍珠,颗颗莹润透亮。别说这整顶鎏金珠冠,单是拆下来的这些珍珠,估摸便能值上几百两银子。
她心头怜惜,实在舍不得这顶珠冠,指尖摩挲片刻,终究还是轻轻合上了匣子。
刚转过身,眼角余光又瞥见另一只首饰盒,她随手打开一看,倒是一喜,竟是当初从大舅母王氏那里敲来的金累丝红宝石头面,竟把这茬给忘了。
想当初王氏在银楼买下这套头面时,足足花了一百五十两银子。如今即便转手变卖会折些价钱,百两上下总是有的。
周素裳略一思忖,便合上盒子,用粗布仔细裹了起来。
又回到床前,从那堆银钱里数出二十两重新放进柜子里,余下二百五十两仔细包好,贴身塞进绸袄内侧的暗袋里藏妥。
一切收拾妥当,她抱着裹好的首饰匣子站起身,便要出门。
李大头见她出门时,怀里抱着个粗布裹着的方盒子,瞧着沉甸甸的,不由得有些奇怪,开口问道,“你怀里抱着的是个啥东西,这么沉?抱得动不?要不我帮你抱着?”
周素裳听他发问,略一思忖,觉得让李大头跟着也好。
她身上带着几百两的财物,虽说山下村、山上村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民风也算淳朴,可随身揣着这么多银钱,终究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这般想着,她便应道,“成,那爹跟我一道去一趟山上村。”
李大头听了便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身上的苞谷须子,又扭头隔着窗朝屋里喊了一声,“凌霜,看好弟弟,阿祖出去一趟。”
西厢房里很快传来凌霜脆生生的应答声,“哎——”
翁媳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李大头掩上院门,闩好门锁,接过周素裳手里的匣子,顺着村中小径往山上村走去。
到了周家门外,李大头把匣子递还给她,道,“老大媳妇儿,你进去吧,我去山脚下转悠转悠。”
“爹不跟我一道进去?”
“不去了,村里还有几个相熟的,我找他们唠唠嗑。”说罢便背着手往村中走去。
他心里想着,眼前这高门大院的,自己就是个泥腿子,实在不般配,还是不进去的好。
周素裳抱着匣子进了内院,先去了三房。
周朝明不在家,她便同孙氏母女二人坐着闲话了几句。
孙氏见她怀里抱着匣子,问清她此番来意,便开口道,“去望川县买地这事,我听你爹提过。就是上次官差上门,让咱家捐粮的那会儿,你爹就动了这个心思。
起初他和你大哥提这事儿时,你阿祖和你大伯都不同意,毕竟如今望川地界不安稳。可后来你爹认识的几个掌柜东家,都陆续去了望川置地,可把他悔坏了。他便联合你大哥一力劝说,你大伯这才松了口,不然这事也耽搁不到今日。”
孙氏看了周素裳一眼,又接着说道,“人家都说地生金,你手里多置些田地总归是好事。对了,你手头银钱可够?要不要娘再给你凑些?”
周素裳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娘,我手里的银子够买多少便买多少,不强求数目。”
又与孙氏略坐了片刻,周素裳便起身往周启文的院子去。
铺子里张婶子这几日不在,本就缺人手,她若是耽搁久了,铺子里更是忙不过来。因此不敢多留,只想着赶在晚食开市前回去。
周启文的妻子佟氏正在屋内替丈夫收拾行装,见姑子过来,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招呼道,“素裳来了。”
她心里实在不愿丈夫出远门,总怕路上有个闪失,可丈夫心意已决,她再拗也没用。
“嗯,来找大哥。”
三人便在堂屋说话,周素裳将怀里的匣子放在桌上,解开外面裹着的粗布,一打开,里头金灿灿的头面便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