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只坐了零星几桌客人,都是附近街坊,常来的熟面孔,吃完面也不急着走,在屋里暖和处坐着闲磕牙。
对面姜氏布坊的动静越闹越大,竟还夹杂着砰砰邦邦的磕碰声响。
一爱看热闹的妇人闻声,当即挪着屁股坐到门边长凳上,同赵荷花一道,伸着脖子往对面张望。
她一边瞅一边咋咋呼呼道,“嘿,我说这对门儿的铺子是不是沾了邪性,接连开了好几家,回回都撑不长久。上回桥头那老娘们儿把对门儿面馆的东家好一顿捶,今儿这又是闹啥?该不会又是来砸铺子的吧?”
一听有人提起桥头面馆,李水生脸上瞬间掠过一丝不自然,手里攥着抹布擦灶台的动作也顿了片刻,不过很快便又恢复如常,低头继续忙活。
那妇人话头没停,又兴致勃勃道,“这回对门儿开的布坊,昨儿我还来看热闹了,你们是没瞧见那气派!寻常人家开张撒利是,无非就是些糖果、红枣,人家倒好,直接撒铜钱!嗐,我那会儿还抢着拾了一大把呢!”
“真的假的?我在铺子里忙活,都没瞅见,不然我也过去拾几个了。”赵荷花听得眼热,语气里满是遗憾。
那妇人见赵荷花接话,忙凑近压低嗓子攀谈,“你可听说了?对门儿那东家,来路可不怎么正经。”
“知道,不就是个妾嘛!”赵荷花翻了个白眼,满脸不屑。
“妾?”妇人嗤笑一声,撇着嘴直摇头,“哪是什么妾。”
赵荷花一听这话里有话,顿时来了兴致,眼睛都亮了几分,“大嫂,这话怎么说?你快仔细讲讲!”
那妇人斜眼扫了一圈,见满场人都支着耳朵望过来,才慢悠悠开口,“对门儿那东家,说是姓姜。这位姜娘子先前克死了夫郎,被婆家撵了出来,连她生的三个娃,婆家都嫌晦气,一个也没留……”
赵荷花听得瞠目结舌,半天没回过神来,啥?这说的都是啥?
妇人又接着道,“这姜娘子虽说命硬晦气,模样却是顶顶标致。被赶出来后无家可归,恰巧撞上了镇上绸缎庄的刘老爷。
姜娘子见刘老爷一身富贵,便勾着和人有了首尾。刘老爷见她生得貌美,也未拒绝,一来二去的动了心,便想纳她做妾。
可她是个寡妇,刘家大房哪里肯容她进门?刘老爷没法子,又实在舍不得这美人,便在外头另置了宅院,把她金屋藏娇养在了外头。”
说罢,妇人一脸得意,看着周遭众人恍然大悟的模样。
周素裳微微蹙起眉,这妇人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浑话,姜青莲究竟是如何做的妾,她不清楚,可前因她却是晓得的,断没有这般不堪。
赵荷花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还不住跟着附和,“就是就是……”
铺里几个男食客也凑趣,笑着问那妇人,“那姜娘子当真是生得极美?”
“那还用说?”妇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卖弄,“咱们青石镇,我还没见过比她更标致的娘子!”
那男子显然不大信,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周素裳,又转回头看向妇人。
妇人瞬间会意,却连连摆手,不肯接这话茬,只扭过头去,嘴里低声咕哝了一句,“这俩人,压根不是一个味儿……”
姜氏布坊的动静越闹越大,铺里几个食客索性起身往外头去,一个个探着脖子张望,也不知是冲着姜娘子的美貌,还是想看布坊的这场热闹。
街面上刚化了雪,积了一地雪水,被来往行人踩得泥泞不堪,看着又脏又乱。
布坊里,远远传来一阵尖利的妇人叫骂声。
“你个不要脸的娼妇!人下作也就算了,铺子里卖的东西也这般烂贱!你自己瞧瞧这布,都生霉点子了,还咋用?你家做衣裳用发霉的布做啊?!”
紧接着,便传来一道低低的辩解声,“你这布都已经裁过了,实在没法退……”
“今儿你这布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敢卖给老娘发霉的布,是存心咒我家倒霉不成?!自己晦气当了寡妇,就见不得旁人好过,刚开门头一天就卖霉布,信不信我把你这丑事嚷嚷得全镇都知道,叫你这破铺子开不起来!”
那妇人骂骂咧咧地从布坊里冲出来,街面上早已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她高高举着一块月牙白的棉布,扯着嗓子喊道,“大伙儿都过来瞧瞧啊!这姜氏布坊可千万来不得!你们瞅瞅这布,都长霉点子了还敢拿出来卖!黑心烂肺的黑店,往后谁都别上这儿买布啊!”
众人抬眼一瞧,那月白布料上果然沾着点点霉斑,好似白米里混了老鼠屎,瞧着腌臜又碍眼。
姜青莲见事情闹大,脸色发白地追了出来,忙对着众人柔声解释,“不是的,并非有意……许是前些日子落雨受潮,才不慎霉了,我事先并不知晓,绝非故意卖霉布给这位大嫂的。”
她蹙着一双细眉,语声软软,模样瞧着竟带着几分惹人怜的美感。
人群里几个男子看得一时屏息,心里暗叹,果真生得标致!
瓜子儿脸,樱桃口儿,一双美目盈盈含水,瞧着似要落泪,无端勾得人心头发软。
再看那闹着退布的妇人,黑沉着脸,双手叉腰,一身横肉,跺一跺脚,脸上的肉都跟着打颤。
两相一对比,旁人看着看着,竟莫名觉得……呃,是那黑脸妇人不对。
一旁立时有人开口帮腔,“这位大嫂,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人家小娘子刚开门做生意,也不容易。你这布虽说霉了些,好好洗洗晒晒,也还能用,何必这么较真呢。”
那黑脸妇人一听,当即气得七窍生烟,指着那人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狗臭屁!别当老娘不清楚,你不就是瞧这狐媚子长得好看,心疼上了?想让老娘吃这个亏,门儿都没有!说得倒是轻巧,有本事你把这霉布买下来?你要是肯买,我立马闭嘴走人,绝不多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