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云都一一笑着收下了,让苏大山记清楚,回头人家有喜事,也好按数还回去。
这就是村里的人情往来,礼不重,却是一份热乎的心意。
平日里邻里之间难免有个拌嘴吵架的,可真到了正事上,大伙儿都是拎得清的,该帮衬的绝不含糊。
她笑着招呼众人:“叔婶们都进来坐吧!”
自家灶房太小,做不了百十号人的饭,村早就有人自发地在门口空地上,用石头垒起了两个大灶台,架上两口大锅。
男人们帮忙劈柴、挑水、摆桌椅,女人们则是摘菜、洗菜,各司其职,热热闹闹的,一点都不见外。
没一会儿,就听见老远传来石头咋咋呼呼的喊声:“师傅!师傅!恭喜啊!”
石头拎着两只腊兔子,跑得飞快,身后柳寡妇挎着个大篮子,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你这孩子,跑慢点!等等我!”
石头跑到院门口,看着满院子的人,脚下忽然又绊到石头,直接就跪下了。
旁边正搬凳子的王婶吓了一跳,连忙喊:“哎哟!孩子,这怎么行这么大的礼!”
石头一骨碌就爬起来了,不在意地挠着后脑勺嘿嘿笑,把手里的两只腊兔子往苏晚云怀里塞:“师傅,给你的!恭喜你搬新家!”
苏晚云垂眼扫了一眼,两只腊兔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都是他自己打的野兔腌的:“拿这么多做什么?”
石头梗着脖子,当场耍起了无赖:“你要是不收,我就再跪下求你!”
平日里没人的时候磕头就算了,今儿满院子都是村里人,这要是真跪下求,多好笑。
苏晚云无奈,只好接了过来:“行了,收下了。”
柳寡妇也跑到了门口,跑得脸都红了,从篮子里拿出一大袋粮食,递到苏晚云面前,笑着说:“晚云丫头,恭喜你搬新家。这是婶儿的一点心意,你可一定要收下。”
苏晚云看那袋子,就知道比别家送的都要沉得多,全是白面。
柳寡妇一直记着当初她从狼嘴里救下石头的恩情,再加上石头天天把“师傅”挂在嘴边,她这个当娘的,自然也跟着上心。
苏晚云拎着两只腊兔子,后退了半步,劝道:“婶儿,石头给的这些就够了,你们本就是一家人,给一份心意就成,哪用得着双份。”
“那可不行。”柳寡妇也是个执拗性子,手往前又递了递,说得格外认真:“石头给的,是他当徒弟孝敬师傅的;我给的,是我这个当婶子的,贺你和苏大哥乔迁的喜礼,这两码事,不一样的。”
她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还揣着别的心思。
上次她脑子一热,跑过来跟苏大山提提亲的事,事后越想越觉得冒昧,如今借着暖房的由头,送份厚礼,也算是补一补上次的失礼,让自己心里能踏实点。
苏晚云看着柳寡妇寸步不让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这母子都是犟脾气。
正僵持着,苏大山抱着一捆刚劈好的柴禾从院外走进来。
柳寡妇眼疾手快,趁着苏晚云愣神的功夫,把那一袋子白面塞进了苏大山怀里,笑着说:“苏大哥,你拿着,就是我的一点心意,恭贺你和晚云丫头住上新房子。”
不等苏大山反应过来推辞,柳寡妇已经拉着旁边的石头,转身就往院里的灶台边去了,嘴里还喊着:“他王婶,我来帮你烧火!”
苏大山抱着粮袋,看看跑远的柳寡妇,又看看自家闺女,一脸的茫然。
苏晚云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爹,收下吧,婶儿也是一片真心,退回去反倒伤了人家的面子。”
苏大山这才把粮袋抱去了厢房。
这会儿院子里里外外已经挤满了人,暖融融的日头晒得人浑身舒坦。
大家都在各忙各的。
半大的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踩着地上的碎土块跑过来跑过去,偶尔被大人喊一句“别添乱”,就嬉笑着跑开,转眼又凑到了一起。
喧闹的人声、笑闹声,顺着风飘出去老远,一直飘到了老苏家院里。
朱氏把自家的院门打开,扶着门框站着,听着那边传来的阵阵热闹声,心里像被打翻了醋,堵得她胸口发闷。
要是当初她没鬼迷心窍,听了二柱的撺掇,跟大山父女俩断了亲,没把他们赶出去,如今这亮堂堂的新房,这热热闹闹的暖房酒,她这个当娘的,本该是坐在主位上受贺的吧。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就算她现在想明白了,知道自己错得离谱,想去跟大儿子认个错、道个歉,也晚了。
苏大山不会原谅她,晚云那个丫头,更是不会给她半分好脸色。
“水……水……”
里屋传来苏老头含混不清的喊声,跟着就是“哐当”一声脆响,像是茶碗摔碎在了地上。
朱氏连忙跑进屋,就见苏老头躺在床上,歪着身子,床边的地上碎了一地的瓷片,茶水洒了一地。
他半边身子都动不了,抬着一只手,嘴里呜呜啦啦的,话都说不完整,只一个劲地喊渴。
朱氏没好气地拿起碗,倒了一碗水,递到他嘴边,看着他瘫在床上的样子,积攒了多日的怨气一下子就爆发了出来:“都怪你个老东西!该清醒的时候你装糊涂,现在好了,老二一家子跑没影了,老大跟我们断了亲,你也瘫在床上成了个废人!好好的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苏老头浑浊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根本没听懂她在骂什么,只一门心思地凑着碗边喝水,喝得急了,水顺着嘴角流到了脖子里,湿了一片衣襟。
他这身子,还是上次苏二柱父子三人都不见后,急火攻心,一下子中风瘫了。
苏三壮也请大夫来看过,大夫摇着头说,年纪大了,受了刺激,伤了根本,日后也就只能这样躺着了,能不能好,全看天意。
朱氏喂他喝完了一碗水,把碗往桌上一墩,看着床上人事不知的老头子,又想起了跑没影的二儿子、二儿媳,还有两个宝贝孙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该找的都找了,该问的都问了,一点音讯都没有,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就算去报官也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