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者牧羊的意志，多久会降临尘世之角，林青凰脑中的战争沙盘在警报响起后便给出推演结果，二十分钟。
这已经是乐观估算，前提是牧羊没有第一时间处理这座边缘矿区的最高警报。
原本四百二十秒的亡命狂奔，被拉成了二十分钟的坟头倒计时。
必须撤。
“阿九。”
林青凰没有回头，视线锁着对面三百个魂贵，声音切开矿道里压成一片的恐慌。
“带人进坍塌区，去汇合点。”
她的精神力扫过身后那片刚苏醒的虫族灵魂，命令直接压入它们的集群意识。
“虫族收缩网络，排成一线，从最窄的缝里穿过去。”
一千两百颗虫族灵魂没有迟疑，它们刚从万年奴役中挣开枷锁，本能地服从了唯一救过它们的声音，庞大的意识网络收成一条光河，涌向矿道深处的废墟。
那些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对没有实体的灵魂而言，反倒成了逃生通道。
阿九咬住后槽牙，血腥味从齿缝里漫出来，她看着林青凰那道被血污和矿尘覆盖的背影，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你呢？”
“断后。”
林青凰只给了两个字。
阿九胸口那股热血顶上来，差点把要死一起死喊出口，可她看见林青凰始终没有偏移的肩线，硬把那句话吞了回去。
她明白林青凰要的不是陪葬的热血，是能把火种带出去的执行者。
阿九转身拽起一个腿软的肉盾，抬手将他推进废墟入口。
“兄弟们，扯呼。”
十二个刚尝到力量滋味的肉仆踉跄跟上，阿九压在最后，带着他们扎进那片通往生路的黑暗。
矿道空了下来。
林青凰独自站在虫族灵魂留下的信仰余温中，面对重新列阵的三百名魂贵，以及那个已经从狂喜里清醒过来的副手。
副手的精神波动缠向林青凰的意识防线，带着审判庭惯有的傲慢。
“你跑不掉，审判者大人的网已经落下，尘世之角每一粒尘埃都会替他看住你。”
林青凰脸上还沾着血，笑意却冷得刺人。
“在我老家，有句老话，叫关门打狗。”
副手没听懂，灵魂光芒短促波动。
林青凰抬起手，将仅剩的百分之十三灵魂力量铺向矿道穹顶。
“今天教你后半句，关门，放狗。”
副手察觉不对，所有灵魂触须同时绷紧。
林青凰的精神力没有攻击岩层，而是穿过矿壁，锁定三年前坍塌后残留下来的金属支架。
那些支架早已扭曲变形，只靠最后的结构强度撑着头顶数万吨岩土，任何外力都可能压垮平衡。
林青凰的感知扫过每一个应力节点，最终选中最脆弱的六处，将灵魂频率压成细线，同时震入支架内部。
她没有蛮力摧毁。
她只需要让平衡自己断掉。
这是蓝星城市巷战定点爆破的老法子，用最小的力，撬最大的局。
第一根主支架断裂的声音从岩层深处传来，随后是第二根，第三根，整片穹顶失去承托，带着积压三年的岩土和断裂钢架向下倾塌。
“退。”
副手的精神指令变了调。
三百名魂贵精英当场乱阵，前排向后撞，后排向入口挤，先前的从容被头顶压下来的死亡碾得粉碎。
它们逃得不慢，却快不过整条矿道的二次坍塌。
数万吨岩石泥土倾泻而下，夹着扭曲的金属支架，将清洗队和九号矿道深处彻底隔断。
地下震动持续了许久才停。
林青凰站在新形成的石墙前，和清洗队之间隔着至少五十米厚的岩层屏障。
魂贵要重新打通这里，至少需要半个小时。
她赢到了时间。
代价是灵魂强度从百分之十三跌到百分之十一。
血从鼻腔流下，沿着下巴滴进尘土，随后耳中和眼角也开始渗血。
过度动用灵魂力量，已经反噬这具脆弱肉身。
林青凰抬手抹掉血，转身钻进通往裂缝的废墟，没有停步。
矿道另一头，副手带着百余名侥幸脱身的魂贵退回入口，看着那堵厚重石墙，灵魂光体明暗失控。
“挖开它，把所有人手调来，把尘世之角翻过来，也要把她找出来。”
下一刻，所有魂贵的灵魂核心同时一沉。
一个威严意志降临，压灭了所有混乱。
“不必。”
第七审判者牧羊到了。
他的意志穿透岩层，扫过被掩埋的九号矿道，最终停在二次坍塌区最深处。
那里残留着一道正在消散的空间波动，不属于尘世之角，也不属于这条矿脉。
牧羊沉默片刻，意志里多了罕见的波动。
“裂缝？”
他顺着那点波动看向更深处，像看见了一扇被老鼠啃开的门。
“有意思。”
“一只老鼠，居然找到了通往垃圾场的后门。”
坍塌区的废墟里，伸手不见五指。
林青凰像一只灵巧的壁虎，在那些交错的岩石和钢架之间，悄无声息地穿行。
她流出的血，在黑暗中，留下了一条微不可见的痕迹。
但她顾不上了。
她必须在审判者的意志，彻底锁定这片区域之前，找到那个传说中的裂缝。
汇合点。
阿九和那十二个肉仆，正焦急地等在那里。
他们身后的虫族灵魂们，也安静地悬浮着，形成一片沉默的光海。
看到林青凰浑身是血地出现，阿九的心，咯噔一下。
“你……”
“没事。”
林青凰摆了摆手，打断了她。
“跟我走。”
她带着这支小小的队伍，拐进了废墟最深处的一条岔路。
这条路，是老骨头的地图上，用红色的矿石粉末，重点标注出来的。
路的尽头，是一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岩壁。
“是这里吗？”
阿九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林青凰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在那面岩壁上，轻轻拂过。
百分之十一的灵魂力量，像水一样，渗入了岩石的缝隙。
很快，她找到了。
一个频率的异常点。
那里的空间，比周围要“薄”上那么一点点。
“让开。”
她让所有人退后。
然后，她将残余的灵魂力量，凝聚成一点，对着那个异常点，轻轻一戳。
没有声音。
那面坚硬的岩壁，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幻影，无声地，向两侧荡开。
一道裂缝，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裂缝，不到一米宽，边缘流动着一层极微弱的，灰白色的光芒。
一股与尘世之角截然不同的，古老，荒凉，死寂的气息，从裂缝的另一边，扑面而来。
那就是骨冢之原。
被永生文明灭绝的，无数文明的，最终归宿。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选择题。
是留在这里，等待审判者的瓮中捉鳖。
还是踏入这片完全未知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新世界。
林青凰只用了三秒钟，就做出了决定。
“进。”
她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坐以待毙”这个词。
虫族灵魂们，第一个行动。
一千两百颗灵魂，在集群意识的统一调配下，像一条训练有素的银色长龙，井然有序地，流进了裂缝之中。
效率高得，让林青凰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这玩意儿要是训练成军队，绝对是一把好手。
接着，是阿九和那十二个肉仆。
他们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们生活了十几二十年，充满了痛苦和绝望的矿坑。
然后，没有丝毫留恋地，踏入了那道灰白色的裂缝。
林青凰断后。
在所有人都通过之后，她站在裂缝的入口，做了最后一件事。
她将自己灵魂核心里，那三缕刚刚恢复了一点元气的诸星残念，抽出了一丝。
骨翼文明的浅绿色。
另一个不知名文明的赤红色。
还有一个海洋文明的深蓝色。
她将这三缕不同属性的本源频率，像搓麻绳一样，揉在了一起。
形成了一段极其混乱，毫无规律可言的，频率噪音。
然后，她将这段噪音，像一块补丁一样，贴在了裂缝的入口处。
这不是封闭。
以她现在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封闭一条空间裂缝。
这是一种伪装。
一种频率上的欺骗。
从外面看，这条裂缝的能量波动，会呈现出一种“正在自然衰减并闭合”的假象。
清洗队就算清理掉了废墟，找到这里，也只会认为，这条裂缝已经自己关上了。
这个伪装，大概能维持三天。
三天之后，频率噪音会自然消散，裂缝的真实状态，就会暴露。
他们只有三天的时间，去适应那个全新的世界。
做完这一切，林青凰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待了近一个月的牢笼。
然后，她转身，踏入了那片无尽的灰白。
裂缝，在她身后，缓缓地，恢复了岩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