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霜以律师生涯磨炼出的敏锐性，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严嘉木与雨珠话语间微妙的停顿。
他心中觉得有些古怪，可没等他琢磨清楚这分古怪来自何处，便感到周围骤然间狂风大作！
风浪自上空压下，令楚霜一瞬间产生了，自己要被压进地里去的错觉。
树叶哗啦啦地涌来，噼啪打得他一时间睁不开眼。
片刻后，他骤感身上一暗，像是有一道影子投落在自己身上，再睁眼一看，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这一瞬他的心情，大概就和那种怪兽类型的惊悚向电影里，只是过着普通人普通的一天的角色看到怪兽突然降临在面前的心情差不多。
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东西，有点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东西犹如一只浑身披覆铁色羽毛的鸟兽，光是肩高就与楚霜差不多高，四爪上每一根爪子都如巨大锋锐的弯钩，深深刺入泥土，众多羽毛犹如活物般，自行组成各式各样的结构，在半空飘荡。
一张脸带给人隐约的对于人类的想象，可分明又不是人类的模样。
再加上一对红彤彤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这换了谁来，不会心脏停跳啊？
但一瞬的惊吓过后，楚霜立即意识到，这就是严嘉木与雨珠口中的，被鬼相占据了身体的楚寒。
他一动不动站了片刻，见对面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便紧张地推了下因为流汗而滑落的眼镜，试探性地打招呼道：
“你好？”
“……”
对面的楚寒……不对是大鸟仍然没有动静。
见状，楚霜心里不禁升起一个猜测：
现在占据这个身体的本能，是不是对于他仍然是善意的呢？
想到这里，他挪近了一些，犹豫地看了看近在咫尺仍然没有动静的巨鸟，脑海里各种刷到的短视频画面像是发羊癫疯一样晃来晃去。
最终他心一横，暗道一声试试看！就猛然抬起右手，按在了巨鸟的脸上。
虽然在他心里的预想中，这应该是像是《驯龙O手》里主角和无牙仔那样小心翼翼又温馨的接触。
但实际上因为用力过猛，他的表现看上去更像是拍了对方一巴掌。
“啪”的一声，灰鸟面部的羽毛被打凹下去一块。
“……？”灰鸟迟疑了一秒，面无表情地向后方平移了几厘米脑袋，让自己的脸和楚霜的手掌分开。
它迈开步子，绕着楚霜走了半圈，而后又向一旁的严嘉木斜瞥了一眼，仿佛在述说疑问。
严嘉木立即作出一副像是在说“哎呀楚霜怎么会作出那么迷惑的举动呢好奇怪啊”的微微疑惑的表情。
楚霜对于这番眼神交流毫无所觉，此刻他正沉浸在灰鸟被自己拍了一巴掌也没生气反而绕着自己走了半圈的狂喜当中。
刚才产生的狐疑与大律师的敏锐性一同，伴随灰鸟的突然出现像尿一样从身体里流走，楚霜想起雨珠还说过这鸟现在听不懂人话，乐着乐着就说出了口：
“诶你别说，这鸟还挺乖的嘛。”
严嘉木低下头，像是在查看自己保存好的迷你子鼠相，含糊地“嗯”了一声。
楚霜扭过头，正巧与身后打量自己的灰鸟对上目光。
灰鸟的目光中似乎带有一些人性化的疑惑与观察，可更多的他也看不出来了。
人类能通过面部辨认同类的情绪，那是因为潜意识识别出了同类脸上的整套微表情，包括面部每一块肌肉的微妙变化。
而面前的灰鸟只露出来一双眼睛，其他全看不到，更别提肌肉变化，想要辨认出它的深层情绪，对于人类还是太困难了。
因此楚霜当然没有意识到灰鸟的疑惑与打量为何而起，摸着下巴细细观察了灰鸟一番。
换了种心情，楚霜观察的角度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先是看了看灰鸟的脸，又拉开灰鸟的翅膀观察了一番，而后点了点头。
他发现这只鸟身上所有的眼睛，上下眼皮上都长有一层细小羽毛构成的，类似羽睫的防尘构造，与人类眼睛的模样相似又不相同，倒有一种异质的美感。
灰鸟的羽翼合拢后，最靠后的羽翼的羽毛末端一直延伸到与尾羽几乎齐平的地步，簇拥着尾羽末端的几颗硕大眼珠。
楚霜从头打量到尾，见灰鸟没什么反应，大胆地伸手抓了抓灰鸟的一只后爪，想起自己无意间刷到的一些拍摄鸟类的视频，嘲笑道：
“哈哈，你这毛裤穿得还挺严实，一直穿到脚底了。”
“……”
前方灰鸟的脑袋突然转过一百八十度，又朝他看了过来。
楚霜非常真诚地与它猩红的双眼对视，口中喃喃道：
“我可以骑上去吗？嗯，一定可以的，今天我就是驯龙高手啊啊啊啊啊啊！”
话音未落，他身体上下骤然颠倒，而后腾空而起，强烈失重感令他的声音一下子变调为尖叫。
颠倒的大地正飞快离他远去，几乎只是一眨眼，他周围就全部变成了万里无云的蓝天。
他不仅头朝下、脚朝上，而且浑身上下都没有任何依靠与着力点，只有右脚脚腕上传来好像并不牢固的抓握感。
天旋地转间他无意瞥到了自己右脚，灰鸟的一只前爪正松松垮垮地抓着自己的脚腕。
再往上看，灰鸟正抓着头朝下的他，像是随意抓着一个破布娃娃一般，展翼翱翔于高空……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严嘉木与具象化出来的雨珠齐齐仰头望着天空上的黑点，从天上落下来的尖叫比前一次更加响亮，而且破了音。
雨珠说：“你还笑，这主意是你出的，等会楚寒回来肯定收拾你。”
严嘉木嗤笑道：“对对对，就你最冰清玉洁，什么都没参与，刚才特意强调楚寒现在听不懂人话的诡肯定不是你~”
这边诡物拌嘴之时，另一边的楚霜正准备发出求饶之语时，就感觉自己以脚踝为支点，收到了一股向上的巨力。
就像一个破麻袋在空中一甩，他从头朝下被甩到头朝上，屁股一实，正正好落在了灰鸟背上。
“等等？！”楚霜悬空的双脚感觉到此刻正处于万米高空，惊得双手揪紧了灰鸟背上的羽毛。
紧张了片刻后，他居然适应了这种一点防护都不做，坐在一个巨大飞行物体上，位于接近大气层平流层的高度的感觉。
坐飞机，跟毫无防护地与高空直接接触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无遮无掩，用皮肤，用双眼，用感官的每一寸感受苍穹的辽阔与宏伟。
地上的建筑与生灵渺小得犹如只是群星投下的影子。
他心中的震撼无以言表。
躁动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楚霜从惊到喜，开心了几秒后，脸上的神色慢慢收敛。
镜片后的目光越过身旁展开的羽翼，慢慢落向万里晴空。
他微蹙着眉头，神情变得非常复杂，口中茫然地喃念起来：
“为什么……你不恨我呢？”
我欺骗了你，杀了你，为什么你不恨我？
没有爱，便没有相对立的恨。
这种状态明明有利于做了错事的一方，可楚霜的心却一个劲地下沉。
这一瞬，他跨越时空，与墓海时的夏凛产生了相似的想法。
如果一直没有【爱】，那也还好。
但倘若未来某一天，你获得了【爱】，你又该如何……
强烈失重感突然传来，楚霜感觉自己像是被颠了一下，忽然就脚踏大地。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居然来到了一片绿荫环绕的幽静别墅区内。
灰鸟在他身边抖了下浑身羽毛，羽毛先是一蓬，而后骤然向内紧缩塌陷。
只不过一眨眼间，灰鸟就变成了他熟悉的人。
楚寒恢复人身后，略带无语地看了发呆的楚霜几眼，而后转入正题：
“社灵神教逃走的几个人，就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