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雨珠释放力量的区域,天空万里无云,阳光远远超出明媚的界限,到达酷热无情的程度。
所幸在山中枝叶繁茂,热度被一层层过滤之后,投落下来的绿荫转为阴凉。
可惜这阴凉,只有站在地上的人类可以享受。
被学会命名为“鬼车”的巨鸟此刻展翼悬停于高空。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在它背上。
它羽毛微微蓬开,感觉有点热。
想了想,它面部倏然裂开一道几乎横贯面部的缝隙,缝隙从两边向着中央微微向前收拢,呈现一个拉扁的“v”状。
面部以这条裂隙为分界,上下两部分猛然张大分开,露出v字裂缝内部猩红色的口腔皮膜。
保持这个状态片刻后,它闭上嘴,OvO形状里的v很快隐没在羽毛之下。
“你是来杀我的吗?”
刚散完热,下方的人就主动开口了。
巨大的灰鸟转动了一下眼珠,先是疑惑,而后恍然。
下面这个人,不会是把它刚才的举动当作攻击的前兆了吧?
它向下方俯瞰。
地上有座破败朽烂了一小半的木头屋子,像是古时候猎户在山上修建的休息点,经年累月在山中潮气与真菌的侵蚀下,已经接近黑色。
这像是坨旧抹布的屋子前方,站着一个男人。
他看面容大约只是中年的年纪,可双眸的神情里、眉眼的细节中却流露出与外表不符的沧桑,仿佛这具皮囊承载的,是一个十分苍老的灵魂。
他的模样,与灰鸟后爪中抓着的“彤先生”有约莫五分相似,最重要的是沧桑气质无比接近。
准确来说,地上这个一直隐居在山中破屋里的,才是真正的彤先生。
它在社灵神教总部抓到的这个“彤先生”,也只是一个分身罢了!
它还没有任何动静,倒是它爪中彤先生的分身先流露出恍惚神色。
原本的他,似乎坚信自己就是彤先生,就是彤先生当前的本体,应该是真正的本体对他的意识动了什么手脚。
如今看到真正本体,分身反倒是冷静下来,与地上的本体静静对视片刻,突然低声道: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我一直以为发自内心的想法,都是虚假的。”
意识到这一点,分身反倒流露出轻松的神色,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鬼鸟,问道:
“你是凭着我与本体之间相连的精神找来的吧?到了这里,我的使命也就结束了吧?”
闻言,鬼鸟转动眼目,似是轻飘飘瞥了他一眼,抓住他的后爪忽然用力一握!
砰地一声,彤先生分身被挤压成了一堆肉酱。
骨头碎片与鲜血飞溅。
其实分身说的不全对。
它是根据申猴碎片的感应,循着分身与本体间以申猴力量相连的那条线找到彤先生本体的。
此刻它虽处于酉鸡完全蚀化状态,但是痛苦糖果一开始分裂的意识保证了它最开始的清醒。
当糖果效果过去,这份清醒意识融入主体意识中,则到了申猴碎片发挥作用的时候。
申猴碎片帮助这部分清醒意识固化自身,不仅不被酉鸡混乱的意识同化,还反过来逐渐同化酉鸡意识,令它保持清明。
因此,它可以一定限度利用申猴碎片,为自己指明方向。
它猛然张开翅翼,上下两层羽翼仿佛自身体中央向两侧无限延展,细长羽毛上一只只眼眸猝然睁大,以无尽威严瞪视下方彤先生的本体。
彤先生有句话说对了。
它确实要杀了他!
既然抢走了社灵神,自然要斩草除根,把社灵神教一起去了。
它自己这边的观察,田鸿所遇到的事,结合严嘉木曾经以及在神庙的发现,都足以证明社灵神教不仅对人实行洗脑式的传教,非法囚禁他人,还会以贡品之名,令信徒杀死活人或者干脆自己当贡品,将人类变成社灵神的一部分,成为所谓的“土壤”,可谓作恶多端。
搞死这群人,也算是为了正义吧?
它用爪子挠挠脸。
虽然它也不清楚所谓正义对于人类究竟有什么意义。
在它短暂蓄势的时间里,彤先生本体知晓自己这次已逃离不了死亡的命运,干脆站在原地不再挣扎。
但他仰望着高空的灰鸟,眼睛里闪烁着非人的迷幻光泽,仿佛一瞬间有大到天上地下、星河宇宙,小到微观世界,细菌生灭的场景,在他眼中交错上演。
他好像看到了什么,在某一瞬间微微一笑,突然开口说道:
“杀了我,你很快就会后悔的。”
上空的怪物不为所动,位于两侧羽翼上的羽毛开始嗡嗡震颤激荡,随时会如利箭般激射而出。
彤先生还在自顾自说着,他面上一片平静,仿佛已经笃定了,即将杀死自己的怪物,未来也不会有好结局。
“在不久的将来,很快,很快了……你也会加入死后的世界,你会在我最熟悉的那座湖里自取灭亡。”
诸多羽毛似是悬停了片刻,耐心等待彤先生把话说完的刹那,才随着灰鸟羽翼一振,在漫天啸叫中齐齐落下!
“轰!”
楚霜才到山脚,就远远看见山中出现了一道银色的光柱般的事物,自上而下轰击在了山林之中,引得树海剧烈摇曳,大片切碎成沫的树叶飞溅起来,犹如一团升腾的绿云。
他仰头看了老半天,愣是没看出来这是什么个情况。
“楚霜,你来得真慢。”耳机里传出雨珠的声音,“赶紧进山,跟着我的导航。”
“我来的慢那能是我的问题吗?”楚霜推推眼镜,迈步进山的同时抱怨道,“所有的车都被你们开走了,我刚到余良市市中心,看到小寒开过来的车,你们又说他跑山里去了,我可是马不停蹄开过来的,在城市里跑了一个闪电形了快……”
雨珠说:“那你之前的行动为什么不打车,非要坐地铁骑单车?你又不是没钱,大律师。”
楚霜讪讪一笑:“这不是,习惯了吗?你也知道之前我在纽城,除非是出城,就那破交通状况,出门开车开一个小时的路程,可能还不如地铁十五分钟多……”
闲聊间,一道人影迎面走……飘了过来。
组成严嘉木下半身的灵性全都随着庙里的神像,被他一起烧毁了,要是挪出上半身的部分组成新的下半身,倒也可以,但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他宁愿像幽魂一样飘着,省力。
他一看到楚霜,就脱口而出道:“你来晚了,计划的重头戏都结束了。”
楚霜:“……”
他推了推眼镜,极其自然地以一种没有具体询问对象的说话方式开口询问道:“现在小寒那边是怎么个情况?”
“哦。”雨珠说,“他暂时变成鸟了。”
楚霜擦额头汗地动作一顿,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严嘉木看了他好几眼,最终还是说道:“是完全蚀化,和你上次遇到的情况类似,只是形态不一样。”
他突然想到什么,又补充道:“这次和之前不一样,楚寒他好像是……”
话说到一半,他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尽管他容貌未变,但整个人从微表情透露处的气质完全不一样了。
这一变化在瞬间发生,现实中,他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就极其自然地继续说了下去:
“……好像是完全没有人类的神智,目前处于鬼相占据身体的状态。”
“……”耳机里的雨珠似是沉默了一瞬,然后在没有交流的情况下默契附和道,“没错,他现在只有本能,连人话都听不懂,楚霜你靠近时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