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时,神像的脸还埋在黑布之下。
但田鸿就是有一种感觉,它在盯着自己瞧。
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黯淡,唯有神像的色彩如此鲜活明亮。
就好像,它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活物。
这一特殊镜头带来的荒谬感觉,不禁令田鸿咽了口唾沫。
“……恳请社君上我身……”
他口中喃喃着,将一根贡香点燃,插进香炉。
话音落下的刹那,面前的黑布又自己缓缓地,掀上去了些许。
这下,就连神像交叠于身前的两只手都露了出来。
那是两只老鼠的爪子。
黄铜雕琢出了一丝一丝精细的毛发,从毛发间探出几根细小精密的细瘦手指,彼此交握。
从露出来的部分来看,这座神像是一只穿着古人衣服、人立而起的老鼠。
尽管手脚都类似老鼠,可却没有一般老鼠匍匐于阴暗处的印象,而是精细、华美,身上穿戴的服饰给人以雍容华贵之感。
田鸿回想起自己刚入教那会儿,在洗脑……啊不,是基础知识教导课上,社灵神教的人告诉他的一个故事。
在某个朝代,社灵神有感于各地大大小小的势力征伐不断导致社会混乱、人民朝不保夕,便化身一位头戴帷帽、骑着骏马的贵女,出现于当时最强大的两个国家贵族王室打猎的围场中。
面对甲国的王公贵族们,贵女取出了一把纯白如弯月的猎弓,说道:
“这把弓将带给人世上最强大的力量,能够射穿心中所想的一切猎物。
谁获得它,谁就能带领铁蹄,将所有坚不可摧的要塞都碾于马下。
如果你们能向我献上这片草原上仅有一只的白狼,我就将这把猎弓赠予你们。”
甲国的王公贵族看见这位突然出现的贵女,心中惊讶异常,认为这是历史上有名的公主灵魂现身,在庇佑他们的国度,于是按照她的话照做。
甲国的太子向贵女亲自献上射杀的白狼,于是贵女留下了那把纯白猎弓,带着白狼蹁跹而去。
甲国太子尝试猎弓,发现它果然有射穿一切心中猎物的神异,高兴非常。
面对乙国的王公贵族,贵女则从骏马的背上取下一个锦囊,并说道:
“这个锦囊会源源不断地产出你们想要的任何黄金白银、稀世珍宝。
谁获得它,谁就能掌握无人可企及的财富,让所有人都臣服于你麾下。
如果你们能向我献上林子里唯一的一只黑狐,我就将这个锦囊赠予你们。”
乙国的王公贵族看见这位神秘的贵女,议论纷纷,都认为这是天上神仙下凡,说明他们的国家正是天命所归,于是按照她的话照做。
乙国的皇帝向贵女亲自献上射杀的黑狐,于是贵女留下了那个锦囊,带着黑狐转身消失于树木间。
乙国皇帝将手探入锦囊,果然拿出了源源不断的黄金白银、玉石宝物,十分兴奋。
在此之后,甲国太子用猎弓射杀了他的父亲,登上了皇位,乙国皇帝用锦囊里取之不竭的珠宝收买了人心。
两个国家的力量都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膨胀,犹如一头白狼与一条黑狐彼此盘绕竞逐,吞噬了周边所有小国,形成了两头庞然大物。
在短短几年过后,两国就不可避免地展开了大战。
在甲国的新皇帝用猎弓射穿了乙国皇帝的脑袋之前,乙国规模庞大的军队为了皇帝许诺的金银珠宝,先一步毁灭了甲国的皇宫。
乙国取得胜利,成立了统一诸地的大帝国,百姓都获得了土地与安宁,不必再流离失所。
就这样,社灵神最初的目的实现了,当时的社会迎来了最为富强辉煌的时代。
田鸿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还觉得这是个寓言故事。
因为貌似没有一个时代,能与故事里的甲乙两国对得上号。
不过学会的尹前辈听说这个故事后,却笑着告诉他了故事某个版本的结局。
在乙国统一诸地后不久,完成了统一大业的那位皇帝,居然离奇暴毙于龙椅之上。
当大臣们惊慌失措地上前查看时,发现皇帝的尸体轻得像具空壳,根本不是人类尸体该有的重量。
这件事被后来继任的太子设为禁忌,严令禁止讨论,史官也不可将其记载下来,违反者格杀勿论。
前辈告诉田鸿,其实白狼就是甲国的太子,黑狐就是乙国的皇帝。
他们都为了自己的野心,将自己献给了那位贵女,也就是社灵神。
得到贡品的社灵神帮助他们完成了大业,同时又借白狼黑狐彼此竞逐所达成的阴阳平衡,在很短的几年内给予了天下太平。
社灵神最终所求为“社稷”。
也就是说,全天下的百姓才是祂所看重的。
作为最终的代价,哪怕是胜利者,乙国皇帝的命也早早被祂收走,才会很快暴毙。
更讽刺的是,甲乙国的皇帝,都是自愿将自己的命所射杀,并献给贵女的。
一切皆出于自愿,却又逃不出社灵神的掌握。
田鸿听罢,觉得这就是个非常经典的神话故事。
但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既然乙国后来继任的皇帝,将第一任皇帝暴毙于龙椅上的事设为禁忌,敢说出去的人格杀勿论……
那这个版本的结局又是怎么流传到后世的呢?
田鸿稍一恍惚,注意力回到现实。
总之,社灵神教告诉他这个故事,是用来解释一部分社灵神神像是古代贵女服饰的来由。
此时,所有人已经完成了仪式第二步的上贡,重新坐回了桌边的位置上。
“很好,社君已收到了各位的心意。”
老成员最后一个回到座位上。
嗡嗡的声音还在房间里回荡着,可所有人都已习惯。
习惯之后,嗡鸣声好似就化作了背景音,是自己所处的环境正常的一部分。
即便田鸿受过特殊训练,稍不留神,也会忽视掉这个声音还在响。
老成员抬手示意了一下摆放于自己面前的金盘,微笑道:
“仪式的最后一步,吃掉社君给予各位的馈赠,然后,你们所祈求的东西就会自然来到你们手中。”
田鸿闻言,与其他人一同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桌面。
每个人面前都摆放着一个金盘。
盘子上盖着黑布。
本来黑白相间的盘子,此刻在镜头下,却闪烁起了淡淡的彩光。
青色、紫色、粉色,梦幻般的光彩自黑布之下调皮地跃出,轻柔地缠绕上长袍上的纽扣。
田鸿眼皮跳了一下。
他很确定,之前的镜头下,盘子整个都是没有色彩的。
而且,之前盖着盘子的黑布,也绝对没有现在这样……鼓起!
黑布下面,多出了什么?
田鸿慢吞吞地捏住黑布一角。
灰暗的布匹在镜头下一点一点,向右上角掀开,露出黑布之下,一块油润闪亮的事物。
金盘里,赫然盛放着一块糖糕。
就是那种面粉和糖油炸后形成的街头传统小吃。
糖糕的表面在镜头下跃动着一丝一缕彩色光芒。
在田鸿眼中,这份色彩不啻于一朵鲜艳的毒蘑菇在向自己招手。
但见其他人都已经拿起了糖糕,他一咬牙,也用手捻起了这块小小的糕点。
一口吞下。
舌头触碰到了一团潮湿、柔软并且黏腻的事物。
甜味在第一口就在口腔里爆炸开来,如同血液溅得铺天盖地,填满全部味蕾。
田鸿越嚼,神色越怪异。
他感觉自己在吃一块生肉,而非糕点。
黏糊糊的,偶尔还能嚼到像是筋一样有韧性的东西。
可味道却是甜腻腻的,像是直接将一瓶白砂糖往他嘴里灌,口腔里每颗细胞都被糖分充分腌制。
“咕咚。”
最终,还没把这看似软烂实则嚼半天还没碎开的东西彻底咀嚼好,他一伸脖子,就硬生生把它吞了下去。
再看其他人,大多也是同样的动作。
还有人好像被噎到了,面色发青。
只有老成员面色如常,细细咀嚼完自己的那块糖糕,看到众人的表现,只是笑了笑道:
“第一次吃我们神教的糕点,总是比较艰难,后面就不会这样了。”
他的话语中似含深意。
坐在田鸿对面的一个男人闻言,像是联想到什么,面色刷一下白了。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做的?”
老成员装作没听到那个新人的话,轻轻拍了下手道:“祝贺各位完成了第一次真正的供奉仪式,从今以后,你们不再是芸芸众生里平凡的一员,你们的名字已成为社君的一部分,你们将与我们同享社君的福泽,欢迎加入神教!”
桌边的十四个新人闻言,顾不上恶心,纷纷出声附和。
无论在哪儿,交际都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与老成员热情地攀谈了几句,新人们就鱼贯离开了仪式房间。
“大家都回去吧,至少十天之后,等你们的仪式产生了初步效果,再与神教进行联系。”
老成员话中有话,是叫大家赶紧离开这栋大楼,这里可不是新人能一直待着的地方。
田鸿混在人群之中离开房间,正准备跟大家一起走,却蓦然注意到了一条线。
一条泛着金黄色泽的光线,正悬浮于走廊上。
金线的一端连向仪式房间内,正在逐渐减淡消失,另一端则通往走廊的另一边,正逐渐发光增长。
田鸿眼皮一跳。
特殊摄像头好像在提醒他,这栋大楼里有重要的线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