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鸿下意识要揉眼睛，想到眼睛里佩戴的隐形眼镜，抬起来的手默默挠了下面颊，又放了下去。
在特殊镜头的视角中，黑白灰掺杂的十五个人已经在供台周围围成一圈，仿佛一张黑白老照片。
唯有立于供台之上的那尊蒙着黑布的神像，那露出的双脚部分，在镜头中有着黄铜的色彩。
之前看见的那个彩色光点，在神像突兀出现时就消失了。
似乎是与神像融为了一体。
“各位，满怀虔诚地献上贡品，点燃贡香。”
老成员说着，来到供台面前，率先放了什么东西上去，并将一根点燃的香插在香炉中。
插香之时，他微微撇过脸，迎着众多燃烧的蜡烛与贡香，他面部轮廓上泛起一抹幽魂似的苍白，一双眼睛仿佛黑夜里野兽的双眸，满怀阴沉地扫过身后的十四个人。
他突然按下了手里的一个按钮，同时说道：“跟我一起念。”
“嗡嗡嗡嗡嗡！”
下一瞬响亮的嗡鸣声自天花板落下来。
哪怕田鸿早有准备，还是被震得一个激灵。
其他人也纷纷扭头四顾，看向发出声音的天花板四角，目露不安。
嗡鸣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时而平稳，时而颠簸，仿佛在遵循某种特别的规律，不断地改变频率。
耳膜震动，就连脑袋里似乎都在嗡嗡叫，田鸿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也不清楚为什么。
可就是觉得这些甚至称不上音乐的声音频率里，似乎潜藏着一股力量，一股强悍不可抵御的力量，随时可能掀开他的头盖骨，将一些别的……陌生的可怕的东西灌入他的身心灵。
就在愈发响亮的嗡鸣声中，老成员退到一边，示意第一个新人拿着贡品走上前来。
他口中大声说着，清晰的说话声勉强盖过了嗡鸣：
“所有人跟我一起念——”
“大慈大悲社灵神，恳请社君上我身！”
田鸿见周围人都张开了嘴，自己也只好张嘴。
他担心身旁的人会听见自己没说话从而在之后举报自己，只好跟着其他人低声念诵道：
“大慈大悲社灵神，恳请社君上我身！”
所有人或高或低的声音组成了另一种嗡嗡声，融入了房间里无处不在的嗡鸣之中。
第一个献上贡品的新人，按照刚才的顺序，是第一个开口说话的那个女人。
她抿着唇，低头将手里的一个东西放到了供台上，而后拿起旁边的一根贡香，用黑蜡烛的烛火点燃后，插入香炉中。
“今取我命兼我心，明日请君万事成！”
“今取我命兼我心，明日请君万事成！”
田鸿排在队伍后方，跟着大家念诵着，心里涌现一丝轻微的疑惑。
总感觉这个祷词，不仅像是在向神灵上供，也像是在命令神灵。
或者说……约束神灵？
这其中有什么特别的说法吗？
他心中暗暗思考着，又跟着人群往前走了一步。
“大慈大悲社灵神，恳请社君上我身！”
“今取我命兼我心，明日请君万事成！”
田鸿无意间瞟向神像的方位，目光又僵住了。
那块蒙着神像的黑布，好像相比刚才……撩上去了一些？！
神像整个着地的脚掌都露了出来，金属雕琢出的毛发一丝一缕，栩栩如生。
两只脚的脚尖，都对准了田鸿此刻所在的方位。
田鸿心脏又颤了一下。
是巧合？还是……
看着黑白世界里唯一的黄铜色彩，他突然有点不想上去了。
学会派来的卧底，社灵神教的神能不能看出来？在线等，很急，非常急！
“大慈大悲社灵神，恳请社君上我身！”
“今取我命兼我心，明日请君万事成！”
但他没有选择的机会。
“大慈大悲社灵神，恳请社君上我身！”
队伍往前走了一步。
嗡鸣声似乎更响亮了。
“今取我命兼我心，明日请君万事成！”
又是一步。
田鸿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房间里响亮的嗡鸣声，周围众人的念诵反而变得清晰。
“大慈大悲社灵神，恳请社君上我身！”
轮到他了。
一个上香完的新人与他擦肩而过，那人脸上的神情非常平静，不再见刚才的悲痛不舍，嘴唇嚅动，喃喃念诵着。
“今取我命兼我心，明日请君万事成！”
在众人愈发整齐的念诵中，田鸿上前一步，来到了供台正前方。
黑色的供台上，从左至右，各摆放着三个金属碗。
尽管在镜头中呈现灰暗的色调，可表面泛动的闪亮光泽，仍然彰示出这三个碗的不凡。
它们都是金碗，纯金的那种。
他首先向最左边的金碗中看去。
碗底摆放着一撮一撮的黑色细线，这些都是成束扎起的人类头发。
他再向中间的金碗中看去。
碗底堆积着一小块一小块外表滑腻腻的东西，在它们之下，暗色的液体已经渗透出来少许。
这些是内脏，是从活人身上切割下来的，内脏的一小块。
他再向右边的金碗中看去。
这个碗中盛放了晶莹剔透的液体，只勉强覆盖了一个碗底。
这些透明液体是人的泪水。
从左到右，三个金碗，里面的贡品分别象征了身、心、灵。
头发位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行列，故而被认作是身体的代表。
不同的内脏对应了人体不同的情绪，支配着人的思维方式，故而内脏碎块是心，也即是心理、情绪的代表。
而眼睛自古以来，就被认为是灵魂的窗口，甚至有一种说法认为眼睛即便在死后，依旧能刻印下灵魂的模样。
故而眼睛所分泌的泪水，就是灵魂与潜意识的代表。
如果说仪式的第一步，是向社灵神献上外物，那么第二步就要献上自己，从而被社灵神记住有你这么一号人。
所以，金碗里的三样贡品，全部出自于在场的人本身。
这样看的话，似乎选择献上中间的贡品，也就是内脏碎块的人，应该是最少的。
毕竟付出一缕头发或者眼泪，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而要付出内脏碎块，却需要找黑医或者神教内部医生，剖开身体，硬生生切下内脏表面的一小部分而取出，简直就是自残。
可田鸿简单扫了一眼，注意到中间金碗里的贡品，数量反倒是最多的。
就像只需要说一句话，珍视之人就真的会被献祭出去一样。
这些贡品献出时，也会真真正正献上对应的身心灵中的一个。
献出身体，显得有些肤浅，容易被看作是心不诚。
而献出灵魂与潜意识，又太严重，让人联想到很可怕的后果。
人都是折中的。
选一太敷衍，选三太可怕，在这种情况下，很多人自然会选二。
身体上的手术受创，大不了休息一段时间。
对于这里的大部分人来讲，都是可以接受的。
这一步需要献上什么贡品，当然是提前告知大家，提前准备好的。
田鸿，当然也想好自己要选哪一个了。
“大慈大悲社灵神，恳请社君上我身！”
低声念诵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瓶子。
打开瓶盖，对准最右边的金碗。
“今取我命兼我心，明日请君万事成！”
倒转瓶子，晶莹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入金碗底部，砸开一朵朵微小的涟漪。
前辈在培训他时说过，他进入社灵神教后，一举一动必须按照他是一个特别虔诚的信徒来。
他可以大胆去做任何仪式，学会的技术会庇佑他不受到社灵神的影响。
“大慈大悲社灵神，恳请社君上我身！”
倒光最后一滴自己的泪水，田鸿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他选择向社君献上自己的“灵”！
“今取我命兼我心，明日请君万事成！”
他抬起头，与他间隔一个供台距离的神像上，那黑布已经掀起了一半。
黑色的绸布之下，露出第二层金色的绸布，在镜头中闪闪发亮，呈现黄金的颜色。
“大慈大悲社灵神，恳请社君上我身！”
顺着露出来的神像下半身，那雕琢精细的兽脚与华美的衣袍向上望去。
“今取我命兼我心，明日请君万事成！”
神像那张隐没在黑金布绸阴影下的脸，正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