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冬没回来。
胡丽丽一夜没睡好,早上六点多就坐在床沿发呆,头发乱着,眼睛红着,手里攥着昨晚没喝完的半杯水。
林晓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先去烧水。
等水开了,把两个鸡蛋煮上,切了点咸菜,端进来放在桌上,才开口:“吃。”
胡丽丽没动。
“胡丽丽,你要是不吃,我把这碗砸你脑袋上。”
胡丽丽抬头,眼圈红的,但没哭,这是好事。她低头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又放下了。
“他不回来,我是不是做错了?”
林晓把自己碗里的鸡蛋拨到她碗里,“你哪里做错了?”
“我要是没那么凶……”
“胡丽丽。”林晓打断她,“你凶什么了?你就是说了他两句,他就不回家了。这叫什么?这叫做贼心虚。”
胡丽丽低着头,筷子在碗沿磕了两下。
“我就是怕……”她没说完。
林晓等了一会儿,“怕什么?”
“怕他真的不回来了。”
这话说出来,林晓没有立刻接,因为这话后头跟着的那些东西,她比胡丽丽更清楚——这个年代,女人离了婚是什么处境,街坊怎么说,单位怎么看,孩子跟谁,往后的日子怎么过,每一条拎出来都是一块石头,压着人喘不过气。
但石头归石头,陈立冬那个人,留着有什么用?
“他真不回来,”林晓说,“那正好。”
胡丽丽猛地抬头。
“你听我说完。”林晓把茶杯推到她面前,“他回来了,你怎么样?还是那样。他不回来,你怎么样?你自己过。你现在能挣钱,琴琴有人管,你怕什么?”
“街坊会说闲话。”
“街坊说闲话,那是街坊的嘴,又不长在你脸上。”
胡丽丽哑了一下,“单位……”
“单位能把你怎样?开除你?你又没犯错。”林晓直接把话说死,“胡丽丽,你那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古董?”
胡丽丽被噎了一下,没说话,但手里的筷子动了,把鸡蛋夹起来咬了一口。
林晓这才把自己的饭端起来。
下午陈立冬回来了。
手里提着东西,一盒桃酥,一包红糖,还有半斤猪肉。这是他的老招数,每次闹了事,买点东西回来,胡丽丽就软了。
林晓在院子里缝衣服,看见他进门,头也没抬。
陈立冬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叫了声:“丽丽。”
胡丽丽从里屋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东西,没说话。
陈立冬以为这是软化的信号,往前走了两步,“昨晚在老王那睡的,你别多想……”
“放着吧。”胡丽丽指了指桌上的东西,转身就要回屋。
陈立冬愣了一下,“丽丽?”
“我还有事。”
门关上了。
陈立冬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变,转头看向林晓。
林晓慢条斯理地穿针,“怎么了?”
“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说有事,就是有事。”
“林晓,”陈立冬压低声音,“你别在这里挑拨,你跟她说了什么?”
林晓把针线放下,抬头看他,“我说她思维古董,劝她想开点。你觉得这叫挑拨?”
陈立冬没接上话。
第二天,林晓找了个借口,把胡丽丽带出去。
说是去进货,顺路看个地方。
胡丽丽跟着走,也没多问。两个人骑着自行车,绕了一段路,林晓在一条巷子口停下来,把车靠墙推着,“你看那边。”
胡丽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家小旅馆,门面不大,牌子旧得褪色了,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
“看什么?”
“等一下。”
林晓把相机从包里摸出来,是台二手的海鸥,镜头有点划痕,但能用。老板那里收来的,花了她半个月的零花钱,当时老板还说她买这东西干什么,女孩子不都喜欢买布料。
林晓没解释。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旅馆的门开了。
出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是陈立冬,女的穿着件蓝色外套,头发烫过,是厂里的会计,叫赵美云,平时跟胡丽丽还打过招呼的。
胡丽丽的手握紧了车把。
林晓已经举起相机,按了两下快门,把两个人并肩走出来的画面拍下来。
陈立冬低着头跟赵美云说话,赵美云在笑,两个人走到巷口,陈立冬把手搭上赵美云的肩膀——林晓又按了一下。
胡丽丽一句话都没说。
林晓把相机收起来,“走,我们去旅馆问一下。”
“问什么?”
“开房记录。”
胡丽丽愣了一下,“他们会给?”
“给不给,试试看。”
旅馆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用发网箍着,见两个年轻女人进来,打量了一眼,“住店?”
林晓把一包糖放在柜台上,“大姐,我们问个事。”
那女人看了眼糖,没动,“什么事?”
“刚才出去那两个人,是不是在这里住了几天了?”
女人沉默了一下。
林晓又从包里摸出两块钱,压在糖包下面,“大姐,我们是受害者,不是来找事的。”
女人低头看了眼那两块钱,把账本翻开,在上面指了一行,“自己看。”
林晓凑过去,把日期和名字记下来,把账本页拍了一张照片,把笔记本掏出来抄了一遍,才直起身,“谢谢大姐。”
出了旅馆,胡丽丽一直没说话,走到巷子口才开口,“你什么时候买的相机?”
“上个礼拜。”
“你……”胡丽丽停了停,“你早就知道了?”
“猜到了。”林晓把自行车推出来,“但猜到没用,得有证据。”
胡丽丽站在原地,风把她头发吹乱了,她也没去整,就那么站着,看着地面。
林晓没催她,把车推到她旁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胡丽丽才抬起头,“走吧。”
声音平,但眼睛红了。
下午林晓带她去了进货的地方,一个城郊的仓库,里头堆着各种布料和零件,搬运的都是些年轻小伙子,扛着麻袋走来走去,满地是灰。
胡丽丽站在仓库门口,看林晓跟负责人谈价格,谈完了还顺手帮着清点了一遍货,拿着本子在上面记,利落得很。
胡丽丽跟着帮忙搬了几箱,搬完了靠着墙喘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