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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衙役上门,京城商盟(1 / 1)

二月里的京城寒意未尽,但朱雀大街上的行人已经比正月里多了不少。

云想阁门口照旧排着几辆马车,几位夫人下了车正往里走,伙计在门口拱手相迎,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沈既白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了一盏茶之后,放下手里的茶盏,对刘安说了句:“今天门口那条街上的闲人比昨儿多了两倍。”

刘安凑到窗边看了看,果然街对面多了几个穿着半旧短褂的男人,三三两两地或蹲在墙角,或倚在茶馆边上,目光时不时往云想阁这边飘。

看着像打零工的闲汉,但他们蹲的方位恰好封住了云想阁前后两条能通行的路。

“衙门的人。”沈既白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让伙计们留点神,今天可能会有‘客人’上门。”

话音还没落地,楼下就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沈既白站起身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只见三名穿着皂衣的衙役正大摇大摆地走进云想阁一楼陈列区。

为首那个长得方脸阔嘴,腰间挂着一块腰牌,进门之后先扫了一眼展示柜里的货物,然后扯着嗓门问道:“谁是这里的东家?”

钱掌柜连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拱手作揖:“几位差爷,小店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方脸衙役不接他的话,背着手慢悠悠地在展示柜前踱了两步,忽然伸手指着一排瓷盒,语气沉下来:“这胭脂水粉可登记造册了?可有户部的商凭?我们接到线报,说你们铺子私卖没有勘验过的货物,违了大乾商律。”

钱掌柜面上笑容纹丝不动:“差爷说笑了,云想阁是正经皇商沈记旗下的铺子,每一样货都有户部核过的勘验印和商凭,这会儿账房里就能拿出来。几位差爷要不要坐会儿喝杯茶,小的让人把文书取来?”

方脸衙役显然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快,顿了一下才冷哼道:“那就拿出来看看。咱奉命巡查,该走的流程必须走。”

钱掌柜让人去二楼账房取了勘验文书过来,厚厚一沓盖着朱砂印的正本,每一张都整洁齐全。

几位衙役低头翻了翻,面色微变,挑不出毛病又不甘心就此退走,为首那个又补了一句:“既是合法经营,那便好生做买卖。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有人举报你们铺子揽客招摇,扰乱街面秩序,以后每日都要派人来巡检。”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扫了一眼店里几位正在试妆的夫人,嗓门又拔高了三分,“该避的嫌,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几位夫人脸色微变,互相交换了眼神,有几个甚至悄悄放下了手里的瓷盒,往门口退了退。

方脸衙役满意地看到这一幕,带着人扬长而去。

二楼窗边的沈既白把整个过程看在眼里。

他手里的扇子慢慢地展开又合上,脸上没有太多怒色,反而带着一种“果然来了”的了然。

左相到底还是坐不住了。

这一手“巡检骚扰”比直接砸店聪明得多——既不留下明显的把柄,又能让铺子的日常生意陷入混乱。

隔三差五来几个衙役在店里转一圈,那些高门贵妇们就算再想买也不会愿意顶着一群官差的打量挑胭脂水粉。

久而久之客流必然流失,生意也要跟着垮。

当天傍晚,沈既白的消息就送到了凤仪宫。

翠岚把字条呈到云栖梧面前的时候,云栖梧正在陪凤承乾搭积木,小家伙已经能垒到六块不倒下来了,每次成功都会拍手,然后用期待的目光看向母后等夸。

云栖梧一边分神夸了句“乾儿真棒”,一边展开字条扫了两眼。

看完之后她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沈渊倒是换了路子。”她把字条收进袖中,“不从朝堂正面来了,改从底下拆根基了。”

翠岚在旁边有些担心:“娘娘,那些衙役如果真的天天去云想阁巡检,客人肯定会被吓跑的,要不咱们想个法子让皇上那边打个招呼……?”

“不用惊动皇上。”云栖梧把手里那块积木递给凤承乾,“沈既白要是连几个衙役都对付不了,他也就不用当这个江南首富了,他今晚应该就会想好对策。”

翠岚将信将疑,但看娘娘脸上没什么焦虑的神色,也就没有多问。

果然,第二天一早,云想阁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开门迎客,而是挂出了一块“内部盘点、暂停营业一日”的木牌。

那些蹲在对面茶馆的闲汉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散了。

而同一时间,沈既白出现在了城南一间不起眼的茶馆后院。

那间茶馆的后院今天坐满了人,从东到西把一张大桌围得严严实实。

坐着的都是京城各大商号的东家掌柜——有做绸缎生意的陈万全,有经营粮行的胡掌柜,有管着京城大半药材生意的林老板,还有几家银楼和当铺的当家人。

加上沈既白自己,拢共坐了十几个人,把那张大桌三面都坐满了。

沈既白最后一个到的。

他进院子的时候扫了一圈在座的众人,拱手行了个礼,不紧不慢地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来。

茶已经沏好了,冒着热气,谁也不急着喝。

“沈老板,”陈万全最先开了口,压着声音但语气里的急迫藏不住,“昨儿云想阁的事,咱们都听说了。不瞒你说,那些衙役前几日也来过我铺子里,说我绸缎庄的仓库没按规矩登记,扣了三天货才放回来,赔了百来两银子,我寻思这可不光是冲你一家来的。”

“我的粮行上个月也被查了两回。”胡掌柜抹了把额头的汗,“每次来都说‘接人举报粮价虚高’,把账本翻来覆去抄了一遍又一遍,耽误生意不说,还闹得街坊邻居都以为我做了什么亏心事。”

“药材铺子也是。”林老板也跟着点头:“那几回巡检之后,连几个老主顾都不敢进门了。再这么下去,咱们这些做正经买卖的,怕是要被他们逼得关门。”

能来这里的人,都是沈既白精心挑选过的。

听完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抱怨,沈既白手里的扇子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等院子里安静下来了才开口:“诸位都遇上了同样的事,那说明这事不是冲某一个人来的,是冲着咱们所有做买卖的人来的。”

他环视了一圈,“今天叫大家来,是想问一句——你们是想继续各扫门前雪、等着他们一家一家地收拾,还是想一起想个法子,让他们知道商贾也不是好惹的?”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后还是陈万全先拍了桌子:“我陈万全做了一辈子绸缎生意,从来没做过亏心事。那些衙役凭什么三天两头来折腾人?沈老板你说怎么办,我跟你走。”

“我也跟。”胡掌柜放下茶杯。

“算我一个。”

“林某也愿意。”

沈既白等到所有人都表了态,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既然诸位信得过沈某,那沈某有个提议——咱们在京城做生意的几家大户,不如合起来成立一个‘商盟’。以后遇到巡检不公、摊派不合理的,商盟出面统一应对。该打官司打官司,该联名上书上书。一家铺子他们敢欺负,几十家铺子一起出声,就算是衙门也得掂量掂量。”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然后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聚贤茶楼后院,京城各大商号的东家们每隔三日便在此聚一次,议事、聊天、互通风声。

沈既白被众人推举为盟主,他也没推辞,只说了一句“诸位信任,沈某便当这个领头人。”

京城商盟成立的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五天,京城的商贾圈子里几乎无人不知。

起初那些衙役们还没太在意,依旧隔三差五地去各家铺子巡检,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不对劲。

比如再去云想阁的时候,门口多了一张盖着商盟公章的告示,上面写着“本铺经营合法合规,勘验文书齐全,若遇无理巡检,商盟将统一提交户部核验”。

那几个衙役站在告示面前看了半晌,面皮抽动了几下,到底没敢再像上回那样大摇大摆地闯进去。

再比如某天方脸衙役又去了陈万全的绸缎庄,还没进门就在街口被两个穿着商盟统一褂子的伙计拦住了。

伙计客客气气地递了一封信,说“盟主有言,劳烦差爷把这封信带回衙门,盟内各商铺的勘验文书已经统一造册,随时恭候巡检,但提前递个帖子商量一下时间更方便,免得耽误了衙门正事。”

那封信措辞客气到了极点,但方脸衙役拆开来看了看,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

信上把大乾商律里关于巡检的条款逐条列了出来,附了各家铺子的勘验印副本,最后还问了一句“不知贵衙依的是哪一条律令,可否明示,以便商盟配合”。

方脸衙役以前巡检铺子从来没遇过这种情况。

商户们看到衙役来了大多都是点头哈腰塞银子求通融,哪里见过这种不卑不亢,把律法条文一条条摆出来对照的?

他捏着那封信在街角站了好一会儿,到底没敢再往绸缎庄里迈半步,转身回了衙门。

消息传到左相府的时候,已经是商盟成立第七天了。

沈福从外面回来,把这几日衙役那边的反馈一条一条报给了沈渊。

报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的声音明显低了几分:“相爷,那几家铺子现在都抱团了。衙役再去的时候,他们会统一拿商盟的告示出来挡人。而且听说沈既白那边还让人整理了一份京城商盟的联名册子,上面签了三十多家商号的手印,准备递到户部去,说是‘请求厘清巡检权限’。”

沈渊坐在书案后面没有说话。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杯沿已经凑到唇边了却一直没有喝,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刚发新芽的老槐树上,看了很久。

许久之后他放下茶杯,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他倒是有本事,才来京城一年,就能让那些做了几十年生意的老字号都跟着他走。”

沈福没敢接话。

他知道相爷这会儿正在衡量轻重——如果继续施压,商盟的那些商户们联名上书到了户部,万一闹大了引来了皇上的注意,反而得不偿失。

但如果就这样收手,那就等于让沈既白在京城的势力又坐大了一截。

“先停一停吧。”沈渊终于开口了,嗓音里带着一丝听不太分明的疲惫,“让那些衙役先撤回来,不要再去了。”

沈福应了,转身要出去,又被沈渊叫住了。

“等等。”沈渊坐在书案后面,目光落在那张写着“京城商盟”四个字的消息纸上,“你让人盯一下商盟那边的动静。他们议事的内容,参与的人,有没有跟其他衙门的人接触……都记下来。”

沈福点头应了,躬身退了出去。

沈渊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又端起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抿了一口,又放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缓缓摩挲着,目光越过窗台落在外面的春光上。

二月的天已经开始回暖了,院子里的老槐发了满枝新绿,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像是春天催着万物快些长大的声音。

而此刻“京城商盟”的院子里,沈既白正在跟七八个商号东家喝茶。

后院摆了三四张小方桌,春日的阳光从院墙上垂下来的藤蔓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茶盏和干果碟上。

众人说说笑笑的,氛围比上回聚的时候松弛了不少。

陈万全喝了几杯茶,酒意上来了嗓门也大了起来:“沈盟主,你这招联名上书真好使!那帮衙役这几天果然没再来了,我铺子里的客人都回来了,昨儿一天卖了十几匹好缎子。”

胡掌柜也跟着点头:“我粮行也是,那几个老主顾听说商盟出了告示,又放心来进货了。多亏了沈盟主牵头,不然咱们怕是要被他们拿捏死。”

沈既白端着茶杯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意:“诸位别急着谢我。这事儿还没完,联名上书只是第一步。他们要巡检权,咱们就要规矩;他们要摊派,咱们就要账目。只要咱们抱得够紧,衙门那边拿不到把柄,自然就不敢轻易动咱们了。”

众人齐声应是,纷纷举杯敬他。

沈既白也举了举茶杯回敬,喝完之后放下杯子,目光不自觉地往皇宫的方向飘了一瞬。

他收回目光,继续听陈万全念叨他的绸缎庄最近进了一批新料子,手里的茶杯在春阳里泛着一层温热的水光。

商盟的事,左相那边暂时消停了,但沈既白心里清楚,这只是开春后的第一回合。

后面的路还长,这盘棋也才刚刚铺开棋子。

不过没关系,他这个人别的不多,耐心和算盘都还是够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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