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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左相的危机感(1 / 1)

左相府的春天貌似来得比宫里晚了些时日。

院子里的老槐还没发新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沈渊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最新的密报,他看着那上面的字,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密报有三份。

第一份是云想阁开业的简报,写着那家铺子开张当日的流水、售罄的速度、以及预订的订单量——沈福特意让人加了几个数字在边栏上,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沈渊粗估了一下那个数目,心口微微一沉。

一个卖胭脂水粉的铺子,单日流水居然抵得上他名下三间米铺一个月的进项。

更让他皱眉的是,订货的名单里大半是京中高官的亲眷,甚至还有几位跟他相熟的朝臣家的夫人。

第二份密报是沈既白这几日的动向。

他依旧频繁出入宫内,名义上是“皇商例行汇报采购事宜”,但每次去的时辰和停留的长短都跟内务府的采购节奏对不上。

沈渊把这些记录看了一遍又一遍,虽然抓不到任何明确的把柄,但那股“这个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跟皇后越走越近”的感觉让他坐立难安。

第三份密报写的是沈记商行近两个月在全国范围内的扩张情况。

按密报上的数字推算,沈记的生意版图又往北边扩了三城,往西扩了两城,连原本沈渊暗中布局的几个商路节点都被沈既白的铺子悄无声息地占了进去。

这些商路的利润直接关系到沈渊在各地养着的那些暗桩和门人的活动经费,如今被人截了一道,虽然暂时不算伤筋动骨,但长久下来必然要出问题。

沈渊把三份密报摞在一起放下,端起了手边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

“沈福。”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日里哑了几分,“你说,一个商人的银子,什么时候变得比官位还管用了?”

沈福垂手站在门边,斟酌着答道:“相爷,商人再有钱,见了官也是要低头的。沈既白如今不过是借着皇商的名头和皇后娘娘的面子在京里站稳了脚跟罢了,说到底还是个商贾末流,相爷不必太过忧心。”

沈渊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户落在院子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可如果他那个‘商贾末流’的银子,连朝臣的家眷们都买账了,那他还算是末流吗?”

沈福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沈渊把茶盏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

书房里冷得很,开春的寒意还没散尽,他只穿了一身薄薄的夹袄站在那里,肩背比去年瘦了不少,往常合身的常服像是挂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他想起了这个冬天接连几件事的走向。

沈既白资助慈幼堂的事传遍了朝野,连皇上都在朝会上提了一句“民间商贾尚知回馈桑梓,朝廷更当有所作为”。

他当时在府里“养病”,隔着帘子听人转述这句话的时候还没太在意,只觉得皇上是在借着这件事敲打户部的办事不力。

但如今回过头来看——皇上那句话分明就是在给沈既白撑腰。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民间商贾尚知回馈”,潜台词是什么?潜台词是:这个人做得好,朕看到了。

然后就是云想阁。

一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不过几天工夫就打开了京城最挑剔的那群人的钱袋。

那些高门贵妇们花银子从不手软,一旦认准了一家铺子,就会口口相传地帮它铺路。

沈既白靠着“皇后同款”这四个字,等于在京城最有消费力也最有话语权的圈子里扎了根。

日后若有人想动他,光是一群贵妇在自家相公面前说一句“那沈老板人不错”,就够他挡下不少明枪暗箭。

沈渊在窗前站了许久,春日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意一寸一寸地渗进骨头里。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当初他跟沈福说,“银子是买不来权力的”。

可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可能错了。

银子买不来权力,但银子能买到人心,买到消息,买到一张又一张说不上名字却关键时刻管用的“人情条子”。

等这些条子攒够了,权力的天平自然而然地就会往那个方向倾斜。

“沈福。”他转过身来,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让人去查一下云想阁那批胭脂水粉的来路——原料从哪进、工坊在哪、经手人是谁。查到之后报给老夫,不要声张。”

沈福躬身应了,犹豫了一下又问:“相爷,那沈既白本人……”

“先不动他。”沈渊重新坐下,手指在书案上缓缓叩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理清思路,“动了反而打草惊蛇。但老夫要知道他背后所有线——钱的来路、人的来路、消息的来路。只要有一条能掐住的,就能让他从这盘棋上退出去。”

沈福点头应了,转身出去安排。

书房的门重新关上之后,沈渊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把那三份密报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云想阁那张订单名单上多停了一会儿,上面那些朝臣的名字他几乎都认识,有几个甚至是他经营多年的旧交。

如今这些旧交的家眷正在往他的对手口袋里送银子,而他们本人大概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沈渊把密报放下,闭上眼睛,靠进了椅背里。

窗外起了一阵寒风,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光枝簌簌作响,还没有发芽,也看不出春天究竟还要多久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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