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宴之后,朝堂上关于"立长"的议论明显消停了不少。
倒不是那些人转了性子,而是冬至宴上凤承乾的表现实在太过抢眼——一个十个月的婴儿精神头好得能跟三四岁的孩子比,谁再拿"体弱"说事,那纯属睁着眼睛说瞎话。
沈渊一党暂时找不到更好的突破口,只好暂且偃旗息鼓。
但沈既白的商业版图在这段时间里却在悄然扩张。
冬至前后,他的"欢宴楼"完成了主体框架的搭建,虽然离完工还差得远,但光是那三层的楼宇结构和气派的门面,已经在京城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更为关键的是,沈既白借着冬至宴前后给各府送节礼的机会,跟不少官员有了明面上的往来。
沈记的节礼做得体面又不扎眼。
给各府的不过是几盒精致的点心、两坛罕见的好酒、数匹江南上好的绢帛,礼单是登记在册的,光明正大走的是皇商正路。
但来往之间混个脸熟,谈几句生意经,一来二去,好些官员已经认识了这位据说背靠皇后的江南首富,偶尔还会约在茶馆聊上几句。
左相府的人很快注意到了这个动向。
沈渊虽然还称病在家,但门下的幕僚和管家们一直在替他留心京城的风吹草动。
冬至节后第五日,管家沈福亲自去了一趟朱雀大街,站在欢宴楼工地对面的茶摊上,端着一碗热茶,不动声色地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看到沈既白从工地里走出来,跟一个穿着青布棉袍的中年男人边说边笑——那人他认得,是工部员外郎胡振江。
随后沈既白又跟一个穿绸缎的富态商人聊了几句——那人他也认得,是京城最大的绸缎商陈万全。
再后来,沈既白居然跟一个穿着半旧道袍的瘦高男人并肩走过街口,那人沈福辨认了几次才确认,竟是刑部一个年迈的退职郎中,虽然早已不在实职上,但在京城人脉极广。
沈福在茶摊边站了一个时辰,看完之后默默付了茶钱,转身回了左相府。
当晚,沈既白回到他在京城的府邸,刚在书案前坐下,刘安就推门进来了。
"主子,鱼饵撒下去第六天了,今天果然有人来探底。"刘安压低声音道,"左相府的管家沈福,今儿在欢宴楼对面的茶摊坐了一个时辰,把您跟工部胡员外郎、绸缎商陈万全、还有那位退职的刑部刘郎中见面的经过全看了一遍,末了还跟茶摊老板打听了您常去的地方。"
沈既白靠在椅背上,手里的折扇缓缓展开又合上,嘴角带上一丝了然的弧度:"不急,他还会再来。一个时辰只够打听'见了谁',还不够他琢磨'为什么见'。等他第二次来,就该跟咱们的人搭话了。"
刘安犹豫了一下:"主子,左相府的人要是真想拉拢您,怕是会许不少好处,您打算……?"
"许好处就接着。"沈既白把折扇往桌上一丢,整个人靠进椅背里,懒洋洋地道,"他许多少我都接着,但做不做事,那是另一回事。"
刘安听懂了,便不再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沈既白一个人坐在灯下,从袖中摸出方才收到的宫里传来的小纸条,展开来扫了一眼。
字条上只有云栖梧写的几个字:"冬至宴成,他们下一步该找你了。"
沈既白看完,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桌角一只空茶盏里。
他望着那缕细烟散尽,然后从书案底下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了一个字——"等"。
第二天傍晚,刘安又来了,这次带了一个确切的消息:沈福派人悄悄打听了沈记商行在京城的分号地址,还让人递了一张帖子到钱掌柜手里,说是"邀沈老板一叙"。
"帖子怎么说?"沈既白正在看欢宴楼的进度表,头也没抬。
"说是在聚贤茶楼设了雅座,请主子明日午后一叙,说是'有些生意上的事想请教沈老板'。"刘安道,"落款是个商号,但账房那边查过了,那商号背后就是左相府的门人。"
沈既白合上账册,把帖子拿过来翻了翻,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
"生意上的事想请教?"他把帖子放下,手指点了点桌面,"行,那就去见见。"
刘安急了:"主子,万一他们设了套……"
"设套怕什么?"沈既白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冬夜的冷风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我要是连左相府的人都应付不了,还做什么江南首富?再说了,"
他回头冲刘安笑了一下,"我这趟来京城,不就是为了让他们找上门来的么?"
沈既白一点也不担心,堂堂丧尸王,要是连这几个渣渣都收拾不了,他在大乾朝,还混个屁啊!
次日午后,聚贤茶楼二楼雅间。
沈既白如约而至。
他今天穿了一身竹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手里还是那把不离身的折扇,看起来不像个商人倒像是个闲散贵公子。
进了雅间之后,看到里面坐着两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胖一瘦,穿着打扮都是普通富商的规制,但眼神里透着官场里养出来的精光。
"沈老板,久仰久仰。"胖一些的起身拱手,笑容热情,"在下姓李,这位姓孙,都是做点小买卖的。听说沈老板在京城开了新酒楼,特来讨教几招经营之道。"
沈既白不紧不慢地落座,端起茶盏闻了闻,语气闲闲的:"李老板客气了,做生意嘛,各人有各人的门道,沈某也只是运气好罢了。"
三人你来我往聊了小半个时辰,从酒楼说到布庄,从布庄说到漕运,又从漕运说到朝廷的采购政策。
那姓李的虽然一直在夸沈既白的本事,但言语间时不时会往"朝中有人好办事"的方向引,暗示着"若是上面有人照应,生意能做得更大"。
沈既白一直笑着应和,既不接茬也不拒绝,像是没听懂那些暗示。
等到李姓商人终于忍不住把话挑明了三分——"沈老板若是有意,我们那边有位大人物可以牵线搭桥,保您在京城顺风顺水"。
沈既白才放下茶盏,笑吟吟地回了一句:"大人物?沈某只是个做生意的,怕高攀不起。"
这话说得客气,却没有把路堵死。
那位"李老板"和"孙老板"对视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散场之后,沈既白从聚贤茶楼出来上了马车,靠进车壁里,嘴角还挂着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掀开车帘朝聚贤茶楼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放下了帘子。
"回府。"他对车夫道。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的时候,沈既白在车里闭着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扇柄。
左相府的人果然坐不住了。
冬至宴上小皇子大出风头,朝堂上的"立长"牌暂时打不下去,他们就需要从别的方向找补。
而他这个既有钱又跟官场走得近的新晋皇商,正好是最合适的突破口。
他睁开眼,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竹管,里面是备好的信纸。
他把今日的情况简略地写了几行,封好口,等到了府里,给了管家:"叫刘安送到老地方去,越快越好。"
管家接过竹管,下去安排人去了。
凤仪宫里,云栖梧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
翠岚把竹管里的纸条递给她,云栖梧展开一看,上面就几个字:"鱼已咬钩,待其深吞。饵料充足,不必着急。"
云栖梧看完,把纸条在烛火上点了,灰烬落进香炉里,什么也没留下。
她站起身走到偏殿,凤承乾正吭哧吭哧地扶着栏杆站起来,两条小胖腿颤颤巍巍的,但满脸都写着"想站起来"。
她一伸手扶了他一把,小家伙稳住重心之后冲她咧嘴一笑,伸手要她抱。
云栖梧把他捞出来抱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他毛茸茸的头顶,轻笑。
凤承乾在她怀里拱了拱,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啊。"
"乾儿也觉得好?"云栖梧笑了一下,"行,那就等着看他怎么收网。"
窗外又飘起了小雪。
今年的冬天格外多雪,但凤仪宫里暖融融的,与外间的寒气隔着一层厚实的棉帘。
云栖梧抱着儿子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雪,然后转身回桌边坐下,提笔给沈既白回了几个字:"深吞之前,别让他觉得太顺。"
信送出去之后,她翻开今日的宫务账册,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端庄皇后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