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一场寒,京城的天气也渐渐冷了起来。
内务府也开始忙碌起来,虽说吃穿用度这几个月裁剪了不少,但是该有的也都准备上了,连凤承乾的小摇篮里都多铺了一层新棉花做的软垫。
云栖梧正在偏殿里检查儿子的过冬装备,翠岚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新送来的宫务账册,表情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娘娘,刘贵人来了。"
云栖梧把凤承乾的小被子叠好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棉絮,挑眉问道:"哪个刘贵人?"
"就是那个……之前跟沈妃走得近的刘贵人,御花园装晕那回,领头的那个。"
云栖梧想起来了。
刘雁,左相夫人的远房侄女,沈清漪还得宠时的头号狗腿子。
虽然没干什么出格的事,但每次沈清漪找茬她都冲锋在前,算得上是沈清漪在后宫的"左右手"之一。
沈清漪倒台后,这位刘贵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除了初一十五的请安从不露面,存在感低得几乎让人忘了后宫还有这么一号人。
"她来做什么?"云栖梧来了点兴趣,"本宫记得她这几个月乖得很,连请安都站在最后面。"
"奴婢也不知道。"翠岚摇头,"刘贵人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说是有要事求见娘娘。奴婢看她的样子不像是来闹事的,倒是像……"
"像什么?"
"像做了亏心事后跑来坦白。"翠岚斟酌着用词。
云栖梧笑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对翠岚道:"让她进来吧。对了,沏壶热茶来,人家好歹也是个贵人。"
翠岚应了,转身出去传话。
刘雁走进正殿的时候,云栖梧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一下。
她穿着一件七八成新的藕荷色宫装,进门之后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比平日里请安时恭敬了十倍不止。
"嫔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安。"
"起来吧。"云栖梧坐在主位上,示意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何事找本宫?"
刘雁谢恩站起来,屁股只敢挨着椅子的边沿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云栖梧分不清是冻的还是紧张的。
"嫔妾……嫔妾今日来,是有一件事想求娘娘。"刘雁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嫔妾之前做了不少糊涂事,跟着贵妃……沈妃娘娘,对不住皇后娘娘。嫔妾心里一直愧疚,这段时间寝食难安,想来想去,还是该来跟娘娘当面认错。"
云栖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转了几个弯。
原来,刘雁今天来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投诚。
沈清漪倒了,她这个曾经的"沈妃一党"成员在宫里的日子想必不好过。
各宫的妃嫔虽然明面上不说什么,但暗地里恐怕没少给她使绊子。
这几个月她夹着尾巴做人,大概是实在撑不下去了,才下定决心来找她这个曾经的"对头"低头。
"愧疚?"云栖梧放下茶盏,语气不轻不重,"本宫记得御花园那次,你带着一帮才人在本宫面前装晕,演技虽然不怎么样,但配合倒是挺默契的,那时候怎么没想到愧疚?"
刘雁的脸色刷地白了,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皇后娘娘饶命!嫔妾知错了!”她扑通一声重新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嫔妾那时鬼迷心窍,觉得跟着沈妃娘娘有靠山,就……就跟着做了那些糊涂事。皇后娘娘怎么罚嫔妾都行,嫔妾绝无怨言!"
云栖梧看着她这副模样,倒也没真的想把她怎么样。
刘雁这个人说穿了就是个墙头草,谁得势跟谁走,本身没什么大恶。
比起沈清漪那些下毒栽赃的手段,她那些跟风起哄的事儿还真不算什么大事。
"行了,起来吧。"云栖梧摆摆手,"本宫要是真记恨你,这几个月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的法子多得是。既然你今日主动来了,说明你心里还有点数,本宫不跟你计较以前的事。"
刘雁如蒙大赦,颤巍巍地重新站起来坐回椅子上。
翠岚适时端了热茶进来,刘雁接过来暖了暖冻僵的手指,连声谢恩。
"不过,"云栖梧话锋一转,语气虽然平静但带着不容敷衍的分量,"你既然来找本宫认错,总得拿出点诚意来。光嘴上说'知错了',本宫怎么知道你是真的知错还是假的?"
刘雁一听这话,反倒像是早有准备。
她放下茶盏,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册子,双手捧着呈了上来。
"皇后娘娘,这是嫔妾带来的诚意。"
翠岚上前接过册子,查看了一下,便转呈到云栖梧面前。
云栖梧接过来一看,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她翻开第一页,眉头就微微挑了一下。
册子上记录的是沈清漪协理六宫期间的一些"内幕"——哪年哪月哪个宫的开支被无故克扣了多少,哪批赏赐被中途截留了什么,哪位妃嫔的份例被偷偷减了又不敢声张,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物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沈妃娘娘当初让嫔妾帮忙经手的一些事。"刘雁低着头解释道,"嫔妾当时留了个心眼,每经手一件事就记一笔。后来,嫔妾怕这些事儿会牵连到自己,就一直藏着不敢说。但嫔妾想过了,这些东西与其烂在手里,不如交给皇后娘娘,或许能帮上忙。"
云栖梧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越看越觉得这个册子还挺值钱。
沈清漪掌权那几年,后宫各宫的用度被克扣的事情时有耳闻,但苦于没有证据,谁也不敢声张。
有了这个本子,那些被克扣过的妃嫔们总算有了讨公道的依据。
她合上本子,重新打量了刘雁一眼。
这个曾经跟着沈清漪耀武扬威的小贵人,今天倒是做了一件明白事。
"你这册子,本宫收下了。"云栖梧把本子放在桌上,"你想让本宫怎么帮你?"
“嫔妾不敢提什么要求。”刘雁连忙摆手:"嫔妾只是觉得,这些东西放在嫔妾手里是烫手山芋,交给皇后娘娘才算得当。娘娘怎么处置都行,嫔妾绝无二话。"
云栖梧看着她紧张得攥紧袖口的手指,心里大致明白她的真实诉求——她怕沈清漪倒了之后自己在后宫孤立无援,所以来投靠她这个"新主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能安安稳稳在后宫待下去就行了。
"你的意思本宫明白了。"云栖梧靠在椅背上,语气放缓了几分,"你以前做的事本宫可以既往不咎,但丑话说在前头,从今往后你若再跟着别人瞎起哄,本宫手里的账本可不止这一本。"
刘雁听到这话,提着的那口气总算松了下来,眼眶都有些发红,连连点头:"嫔妾记住了!嫔妾一定安分守己,绝不辜负娘娘的宽容。"
"回去吧。"云栖梧端起茶盏,"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该怎么做本宫心里有数。"
刘雁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回头冲翠岚小声道了句谢。
翠岚送走了她,回到正殿的时候看到自家娘娘正在翻那个小册子,翻得很仔细。
"娘娘,刘贵人这回是真心来投诚的吧?"
"是不是真心不重要。"云栖梧把册子合上,放在一旁,"重要的是她带来的东西有用。有了这个,本宫就可以把沈清漪以前截留的用度一笔一笔还回去,那些被克扣过的妃嫔也算是出了口气。"
翠岚佩服地点了点头:"娘娘心胸真大,换了别人早就记恨上了。"
"记恨有什么用?"云栖梧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后宫就这么大点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与其多一个暗地里使绊子的人,不如多一个能用的眼线,再说了,"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刘贵人这墙头草虽然不靠谱,但她怕事。怕事的人,最好控制。"
翠岚想了想,觉得娘娘说得真有道理。
窗外的寒风吹得廊下的棉帘哗哗作响,云栖梧走到偏殿门口看了一眼,凤承乾睡得正香,小脸埋在软枕里,露出一截白嫩嫩的后颈,呼吸均匀绵长。
她顺手给他掖了掖被角,转身回了书房,把那本小册子收进了抽屉最里面。
这册子留着,以后用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