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玄澈下了朝连太极殿都没回,直接拐向了凤仪宫。
王德顺小跑着跟在后面,看着自家陛下健步如飞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咂舌——陛下以前上完朝都是第一个回太极殿批折子的,现在倒好,折子也不急着批了,先去皇后那儿报喜。
这要是让御史台那些老臣知道了,怕是又要上折子劝谏"陛下当以国事为重"。
但王德顺不敢说,也不敢问,只能拎着拂尘埋头跟上。
凤仪宫里一片安静,秋末的风穿过院墙,卷起地上几片半黄的落叶。
云栖梧正坐在正殿里喝茶,面前摆着一沓纸,听到外间通传"皇上驾到"也没有起身相迎,只是在凤玄澈走进来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眼皮。
"皇上今日下朝挺早。"
"嗯。"凤玄澈在她对面坐下,脸上还带着一丝没藏住的得色,"今日朝堂上的事,皇后听说了吧?"
云栖梧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伸手从旁边那沓纸中抽出一张递给他。
"皇上说的是这个?"
凤玄澈接过来一看,表情微妙地顿住了。
那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几行字,字迹是标准的行楷,干净利落——"左相沈渊于早朝呈伪证,遭大将军云铮当堂拆穿。皇上下旨三司会审,左相颜面尽失,散朝时面色灰白,步履虚浮。预计后续动作:其一,左相会尽快销毁与此案相关的中间人线索;其二,三司会审期间他会以'身体抱恙'为由暂避锋芒;其三……"
这是在翠岚汇报之后不久,沈既白的人送来的情报!
凤玄澈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上——"其三,左相极有可能将赌注压在沈妃身上,试图通过后宫迂回反击。"
他看完,把纸折好放回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沓纸不是他让人整理的朝会记录,也不是什么内阁简报。
上面的措辞和分析角度,分明是某种"情报汇总",而且时效性极快——他下朝不过半个时辰,这份东西就已经摆在了皇后面前。
"皇后,"他指着那沓纸,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一些,"这是什么?"
"内部消息。"云栖梧面不改色地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臣妾自己在宫里的人脉,加上宫外一些朋友帮忙收集的。皇上要是想看,臣妾可以让人每日抄一份送到太极殿。"
宫外的朋友?
凤玄澈想起那个前阵子三天两头往凤仪宫跑的江南首富沈既白,又看了看眼前这沓详尽得堪比影卫密报的纸,心里那点"打赢了一局"的喜悦顿时被另一种复杂情绪取代了。
他堂堂一个皇帝,影卫和黑甲卫两套情报系统在手上,结果连左相下朝后的反应和后续的动向,皇后这里都已经分析好了写成了纸。
他这个皇帝的"独家消息",还没皇后手里那份快。
"朕……"凤玄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以前他觉得自己是个称职的皇帝,该知道的都知道,该掌控的都掌控。
现在跟皇后一比,他什么也不是!
凤玄澈不知道,这就叫做信息差。
云栖梧既然敢给他看,也就不担心后果,只是看他表情不对,放下茶盏时,还问了一句:"皇上怎么了?赢了左相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凤玄澈摇了摇头,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皇后这份'内部消息',是沈既白那边送来的?"
云栖梧眼珠一转,倒也没打算瞒他:"沈既白确实帮了些忙,他生意做得大,商路上人来人往,消息快上一点也正常。臣妾跟他有合作,互相通个气罢了。"
这是快上一点吗?这是朝廷机密啊!
凤玄澈硬生生把吐槽压了下去,转而问起了另外一件事。
"合作?"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什么合作?"
"生意上的合作。"云栖梧说得云淡风轻,"皇上放心,不会耽误后宫的事务。臣妾就算是赚银子也有分寸,不会让人抓把柄。"
凤玄澈沉默了。
他本来是想来跟皇后分享"今日大获全胜"的喜悦的,结果发现自己手里的牌还没皇后多,那种"赢了但好像也没赢"的微妙感觉让他有些失落。
"皇后,你有没有觉得……"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知道的比朕还多?"
云栖梧歪了歪头看他,那双杏眼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困惑:"皇上这不是应该高兴吗?臣妾消息灵通,对皇上来说又没有坏处。您知道的臣妾知道,您不知道的臣妾也知道,省得您还得自己费心去查。"
她这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凤玄澈竟一时无法反驳。
沉默之中,偏殿传来凤承乾"啊啊"的叫声,奶娘赶紧哄了两句,小家伙没理会,继续不依不饶地叫着。
云栖梧朝偏殿方向扬了扬下巴,随口道:"乾儿醒了,皇上要不要去看看?"
凤玄澈顺着这个台阶站起来,走进偏殿。
凤承乾已经从小毯子里翻了个身趴在那儿,仰着脑袋到处找人,看到亲爹进来,立马咧开嘴露出两颗小米牙,两条胖胳膊伸得长长的,嘴里含混不清地叫着:"啊……啊……"
凤玄澈把他抱起来,小家伙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不松手,还不忘转头朝着殿门口的方向也伸了伸胳膊,像是在叫"母后你也过来"。
云栖梧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凤玄澈笨手笨脚地给儿子调整姿势,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皇后,"凤玄澈哄好了怀里的小家伙,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开了口,"以后沈既白那边有什么消息,你让翠岚顺便抄一份送到太极殿吧。朕……"
兵法有云:“知此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他这只是为了了解沈既白这个人,凤玄澈坚决不承认自己的情报系统不如一介商贾!
云栖梧哪里知道他想的那些弯弯绕绕,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爽快地应了:"行,臣妾让人每日抄一份,额外加的情报整理也一并送过去。皇上要是有兴趣,臣妾还可以让沈既白的商队多带一些南边和北边的消息,比朝廷的邸报快。"
凤玄澈抱着儿子站在窗边,小家伙在他怀里玩了一会儿衣领就困了,趴在亲爹肩头打起了哈欠。
"皇后,"他偏过头看着云栖梧,声音放轻了几分,"你有没有想过......"
云栖梧转头,眨了眨眼,一脸困惑:“想过什么?”
话到了嘴边,凤玄澈又咽了回去,算了,这样就好!
现在捅破那层窗户纸,绝非好时机!
想通了之后,他心里忽然松了口气。
"没什么。"他把已经睡着的小家伙放进摇篮里,盖好被子,直起身来往门口走,"朕回去批折子了,明日朝会上,朕会让人把三司会审的章程定下来,争取一个月内查清军中谣言的源头。"
"一个月?"云栖梧微微挑眉,"皇上觉得左相会给人查一个月的时间?"
凤玄澈脚步一顿:"你的意思是?"
"他会抢在查到他之前,先断掉所有的线。"云栖梧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写满分析的纸,指了指第三行,"这上面分析了,他这几天就会以'身体抱恙'为由避朝,然后在病中悄无声息地把中间人送走、把文书销毁。等到三司真要查到他头上的时候,证据链条已经断了,他顶多推几个替罪羊出来顶罪,自己毫发无伤。"
凤玄澈的表情凝住了。
他方才只顾着高兴朝堂上赢了沈渊一局,想来告诉她,倒是一时还没有想这么远。
如果皇后说的成真,那今天这场"胜利",最终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
"那依皇后之见……"他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云栖梧。
云栖梧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翘起,语气笃定:"皇上,您今日在朝堂上已经占了上风,那就该趁热打铁。沈渊想'生病'避朝,您不如先一步'准了他的病假',但暗中安排人盯死他所有出府的人。他送一个人走,您抓一个人;他烧一份文书,您截一份。让他以为自己缩回壳里就安全了,然后等他发现壳也破了的时候,他就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凤玄澈看着她,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窗外的秋阳把整个偏殿照得暖融融的,云栖梧站在光里,半张脸被照亮,半张脸隐在暗处。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逻辑清晰、环环相扣,像是早就把沈渊的每一步都算好了。
"皇后,"凤玄澈最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佩服,"你这些想法子,是怎么想到的?"
云栖梧愣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地道:"书上看来的。"
"什么书?"
"……杂书。"她含糊地搪塞过去,然后赶人,"皇上再不去批折子,天都要黑了。"
凤玄澈看了她一眼,虽然明知道她在敷衍,却也没再追问。
他转身走出偏殿,经过正殿时瞥了一眼桌上那沓还没收起来的"内部消息",嘴角抽了抽,大步走了出去。
王德顺跟在后面,走出老远才敢开口:"陛下,您怎么走着走着就笑了?"
凤玄澈收起嘴角的弧度,板着脸道:"朕没笑。"
"您笑了。"
"……朕没有。"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在秋日的宫道上,凤玄澈心里想着皇后方才说的那些话——盯紧左相府出府的人、截住烧掉的文书、让沈渊以为自己缩进了壳里——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他加快脚步,得赶紧回太极殿安排影卫去办这件事。
至于自己这个皇帝"消息还没有皇后灵通"这件事,凤玄澈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想通了:皇后聪明,对他来说是好事。
她越聪明,这个江山就越稳。
至于面子嘛……反正凤仪宫也没有外人在,丢一点就丢一点吧。
重活一世,凤玄澈的想法也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