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贤茶楼的后院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小柴房。
柴房里堆满了干柴和稻草，乍一看和寻常人家的柴房没有区别。
但谁能想到，这间柴房的稻草堆下面有一个密室，密室里藏着沈既白整个情报网在京城的核心枢纽——一沓一沓从全国各地飞鸽传书送来的密信，按时间、按区域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个木匣子里。
刘安今日收到了一封从边关加急送来的信，看完之后脸色微变，不敢怠慢，亲自揣着信出了聚贤茶楼，七拐八绕来到约定的接头地点，交给了等候多时的一名小厮打扮，相貌清秀的年轻男子。
男子把信藏在袖子里，一路目不斜视地回了一座宅院。
凤仪宫里，翠岚收到了这封信，直接送到了云栖梧面前。
"娘娘，边关来的信，沈老板的人截下来的。"
云栖梧接过信，拆开一看，眉头便挑了起来。
信是周德茂写给左相沈渊的，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楚明白。
信上详细汇报了云寄尘近期的军事部署，诸如兵马驻扎位置、粮草存储地点、巡逻换防的规律，甚至连云寄尘平日习惯走的几条路线都写得一清二楚。
末了还加了一句："云寄尘近日并无异动，边关平静如常。属下会继续留意，若有新动向再行禀报。"
云栖梧放下信，笑了一声。
"边关平静如常？"她把信纸在指间折了折，眼神微微发冷，"他把大哥的底细摸得这么清楚，转头就跟沈渊说'平静如常'，这是让沈渊放心动手呢。"
翠岚凑过来看了一眼，虽然看不太懂军务上的事，但她看到"云寄尘"三个字就知道不好："娘娘，这姓周的副将，是在出卖大少爷？"
"嗯。"云栖梧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周德茂欠了左相赌坊三万两银子的赌债，沈渊拿这事捏着他，让他把云家军的军务情报一字不漏地报过去。他这封信，大概是想让沈渊相信大哥那边毫无防备，好让沈渊放心拿出伪造的'通敌证据'。"
“这人也太坏了！”翠岚倒吸了一口凉气："大将军待他不薄，他居然吃里扒外！"
"人穷志短，欠债还不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云栖梧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不过这样也好。"
“好？”翠岚一愣："娘娘，他都在出卖大少爷了，怎么还好了？"
云栖梧嘴角微微勾起，指尖点着那封信，慢悠悠道："因为他送来的是一份假情报。"
翠岚不解地眨了眨眼："假情报？"
"大哥的布防、巡逻路线，上个月就调整过了。"云栖梧道，"我当时写信让父亲转告大哥，让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调整一次部署，把旧路线当作日常展示给别人看，真正关键的部署另做一套。周德茂现在报给沈渊的，都是大哥上个月用过的旧信息。"
“娘娘英明！”翠岚恍然大悟，眼睛顿时亮了："那左相要是按照这个情报来布局，岂不是要扑空？"
"扑空倒不至于，但至少不会让他占到便宜。"云栖梧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边关的方向，沉吟了片刻，"不过既然他这么急着要把证据呈给皇上，那本宫不如帮他一把。"
翠岚不太明白："帮？娘娘要怎么帮？"
"你传话给沈既白，让他的人想办法把这封信'漏'给左相那边知道——就说周德茂的信被人截过，但截信的人没有看懂，又放回去了。"
翠岚更糊涂了："娘娘，这不等于告诉沈渊有人截过他的信了吗？"
"就是要让他知道。"云栖梧转过身来，眼眸中带着狡黠的笑意，"周德茂给左相写信，这是铁证，但左相不知道这封信已经落到了本宫手里。
如果本宫装作'截了信但没看懂'，左相就会觉得本宫是个草包，连军务情报都看不明白。
这样一来，他就会更加肆无忌惮，加快速度拿出那份伪造的'通敌证据'。"
翠岚想了想，终于捋顺了其中的逻辑，竖起了大拇指："娘娘这是要给左相下一剂猛药，让他以为自己赢了，然后在他得意忘形的时候一把抓住他的尾巴。"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云栖梧重新坐下，提起笔来，"本宫先给父亲写封信，让他转告大哥，接下来怎么做。"
她铺开信纸，笔走龙蛇。
墨迹落在纸上，字迹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信的内容不长，但句句都是要害。
第一，让云寄尘继续维持表面上的旧部署不动，让周德茂以为一切如常。
第二，让云寄尘找一个借口，把周德茂调离核心机要岗位，但不能打草惊蛇，要找个看起来合理的由头，比如"体恤周将军多年辛劳，调他去后方管后勤"。
第三，暗中盯紧周德茂的所有书信往来，截下来一份抄录一份，原信放回去，让他以为自己没有被发现。
第四，按兵不动，等沈渊先动手。
云栖梧写完，吹了吹墨迹，折好信纸交给翠岚："尽快送出去，走沈既白的渠道，比走驿站快。"
翠岚接过信，正要转身，又回过头来问了一句："娘娘，您觉得左相什么时候会动手？"
云栖梧靠回椅背，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估算了一下，才道："快则半个月，慢则一个月。周德茂的信送到他手里，他一定会觉得时机到了，不会再等。尤其是知道有人截过信但没看懂，他会更加放心大胆。"
翠岚点点头，转身快步去了。
云栖梧一个人坐在殿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穿过重重宫墙和万里山河，仿佛能看到边关的风沙和铁甲。
原主的大哥云寄尘，一个她只在原主记忆里见过几面的男人。
原主记忆里的大哥总是穿着一身黑色的铠甲，人高马大的汉子，每次回京都会给妹妹带边关的小玩意儿——粗糙的木雕、奇怪的石头、风干的野花，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但每一件都很用心地包得妥妥帖帖。
云栖梧从未见过他，但她觉得自己应该替他守住什么。
她不会让云寄尘战死沙场，不会让云家满门抄斩，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原主的家人。
"周德茂，"她低声自语，"你且再蹦跶几日。"
几日后，山海关。
风沙漫天，吹得营帐的帆布猎猎作响。
边关的秋天不比京城，早晚冻得人骨头疼，白日里也不过暖和一些罢了。
云寄尘站在大帐门口，手里捏着一封从京城辗转送来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信是父亲云铮的亲笔，但云寄尘一眼就认出，信里那些"调周德茂去后方""保持旧部署不动""等他先动手"之类的策略，绝对不是父亲那个大老粗能想出来的——笔迹确实是父亲的，但措辞和思路完全是另一个人的风格。
"这肯定是小妹的手笔。"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转头对亲卫李肆道，"周德茂今日去巡查了？"
李肆点了点头："一大早就带人出去了，说是去西边的哨卡看看。将军，要不要属下跟上去看看？"
"不用。"云寄尘拍了拍铠甲上的沙土，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让他去，让他看。西边哨卡那几个人，我都打过招呼了，他会看到他想看的东西。"
李肆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将军，说实话，属下到现在都没太明白您这到底是唱哪出。您又是让调整部署，又是让人给周副将'看'旧路线，弄得跟唱大戏似的。"
"这就是唱大戏。"云寄尘抄起旁边的水囊灌了一口凉水，抹了把嘴道，"咱们在台前唱，有人在后头看，还有人等着收门票呢。"
李肆完全听不懂"收门票"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跟着将军干就对了。
"那属下接下来做什么？"
"等。"云寄尘把水囊挂回腰间，目光落向远处的天际线，那里风沙漫漫，看不清边界，"等那边先动手，咱们不着急。"
李肆虽然性子急，但看将军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也踏实了几分，转身去安排了。
云寄尘站在大帐门口，风沙打在他脸上，他半眯着眼，望向京城的方向。
小妹啊小妹，你在宫里好好待着，大哥在前头替你挡着。
那个姓沈的老东西，想动咱们云家，也得看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他转身进了大帐，掀帘子的动作干脆利落，带起一阵风沙。
又过了几日，沈既白那边传来消息，左相府的人果然去了聚贤茶楼附近打探消息，显然是听说了"有一封信被截过"的传闻。
刘安按照沈既白的吩咐，故意让左相府的人"无意中"看到了一封已经被拆开过的信，信的内容正是周德茂的原信。
左相府的人回去禀报时，沈渊坐在书房里，听完手下的汇报，嘴角缓缓勾了起来。
"截了信，但看不懂？"他端起茶盏，优哉游哉地呷了一口，"皇后看来也不过如此，一个深宫妇人，能认得几个字就不错了，还指望她看得懂军务部署？"
沈福站在旁边，低声问道："相爷，那咱们的计划……？"
"照旧。"沈渊放下茶盏，"不，要加快了。既然皇后那边的威胁不足为虑，那云铮通敌的证据，也该呈上去了。"
他走到书架前，按下暗格，取出那封已经准备多时的"云铮通敌密信"，放在桌上展开来又看了一遍。
信上伪造了云铮的笔迹和印章，内容是与大靖朝将领密约投降的条款，言辞恳切，细节丰富，每一处都做得天衣无缝。
沈渊找人花了整整三个月模仿云铮的字迹，又花重金买通了云铮身边一个老亲卫，拿到了云铮的私印图样，这才做成了这封信。
"沈福，"他折好信纸，收入袖中，"明日早朝后，老夫要单独面圣。"
沈福躬身道："老奴明白。"
沈渊站在书房里，窗外的夕阳把院子染成一片橘红。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云铮啊云铮，"他低声自语，"你忠心耿耿守了边关几十年，可惜，这天下终究是狡兔死走狗烹的世道。你的忠心，抵不过皇上的疑心。"
他抬起手，迎着夕阳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掌纹深而乱，像是握了一辈子的权柄，还想要更多。
"来人，"他扬声唤道，"吩咐车夫，明日早朝，老夫要进宫的时辰比平时早半个时辰。"
门外的仆人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沈渊重新坐下，闭上眼，嘴角带着一丝笃定的笑意。
而在凤仪宫正殿里，云栖梧正抱着凤承乾在院里晒太阳。
小家伙最近又学会了一个新技能——"伸手要抱"。
每当他看到有人走近，就会张开两只小胳膊，嘴里"啊啊"地叫着，一副"快来抱我"的架势。
"娘娘，"翠岚端着茶走进来，笑着道，"沈老板那边传话说，鱼饵已经撒下去了，鱼儿正在上钩。"
云栖梧把凤承乾换了个姿势让他趴在自己肩膀上，小家伙搂着她的脖子，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上钩就好。"她接过茶喝了一口，低头亲了亲儿子的发顶，"就怕他不咬钩呢。"
凤承乾被亲得痒痒，咯咯笑了两声，然后一歪头，直接趴在母后肩头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
云栖梧轻轻拍着他的背，抬头望向天际，嘴角的那一抹笑意意味深长。
那就等沈渊自投罗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