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齐齐倒抽冷气，惊呼响彻当场。许百灸手中银针尽数刺入自身穴道，殷红鲜血顺着针尾缓缓渗出，身躯踉跄数步，径直瘫倒在地。
苏晚凝身形骤然掠起，足尖轻点地面转瞬奔至身前，伸手稳稳将倒地的许百灸揽入怀中。指尖触到温热血迹，她喉头哽咽，泪珠簌簌滚落，声声颤泣：“百灸，你何必如此！何苦拿自身性命做这般抉择？”
许百灸气息细若游丝，胸口微弱起伏，枯瘦手指费力抬起，嗓音破碎断续：“晚……晚凝，我对不起……”
余下话语堵在喉间再难吐出，悬在半空的手距苏晚凝面颊只剩寸许，指尖骤然垂落，双目缓缓阖起，再无气息。
怀中人身体陡然一沉，温热躯体渐渐变冷，苏晚凝强忍的悲恸再也绷不住，失声痛哭，死死将许百灸搂在怀中不肯松手。全场寂然，所有人默然垂首，无人作声。
凄哀哭声萦绕山谷，寒意浸骨。苏晚凝伏在他渐凉的肩头，身子不停颤抖，衣衫早已被泪水浸透。她过往心中积藏多年怨怼，可亲眼见他油尽灯枯，冰封半生的心早已化开，临终一句致歉，终究落得阴阳两隔。
叶晨一行人静静立在旁侧，满心惋惜，不敢出言打断这份悲戚。
许久过后，苏晚凝哭声渐歇，双臂仍紧抱着遗体，指尖一遍遍摩挲老者冰凉枯槁的手背。泪眼干涸，一双眼眸通红死寂。她缓缓起身，小心翼翼放平许百灸，细细整理凌乱衣襟，举止轻柔妥帖，一如从前许百灸为负伤的她裹伤上药模样。
后事料理妥当，一众帮手择一处僻静山野，将许百灸入土安葬。
尘埃落定，苏晚凝拭去残泪，抬目望向身旁。叶晨正搀扶着面色惨白、身形孱弱的司徒千语，她略一思忖，缓声发问：“苏晚晴是你什么人？”
司徒千语眸光黯淡，低声应答：“我自幼长在暗月神教，她曾是我的直属堂主。”
苏晚凝眸色一沉，寒意漫上话音：“她为何要强喂你断情蚀骨丸？”
“彼时我违逆她的指令，便被强行灌下毒丸。”司徒千语声线沙哑。
苏晚凝轻轻摇头，怅然一叹：“她向来心性偏执，但凡事与愿违，便不择手段，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叶晨微微颔首，开口问道：“听前辈所言，您与苏晚晴乃是旧识？”
苏晚凝神色平淡，眼底藏着万千复杂，淡淡回道：“苏晚晴，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众人闻言齐齐诧异，苏晚凝目光飘向远方，徐徐道出过往：“早年我姐妹二人，同出身唐门。”
“唐门？”叶晨眉头一蹙。
“正是当年令整个江湖谈之色变的唐门，门主唐无极与暗月神教教主雄天，乃是八拜之交的结义兄弟。”
叶晨与司徒千语听见雄天二字，齐齐神色一怔。苏晚凝缓缓续上话音：“二十余年前，舍妹苏晚晴遭心上人狠心背弃，一朝心死，便认定天下男儿尽是薄情寡义之辈。我怜她身世凄苦，心有同感，姊妹二人索性辞别故土，远赴西域，投入唐门门下。”
苏晚凝神色怅然寒凉：“唐门立足江湖，依仗独门毒术与诡秘暗器威震天下，黑白两道无不忌惮。自入唐门之后，晚晴性情大变，往日温婉尽数消散，困在情伤之中，整日埋首毒典，一心炼制天下至毒，最后我姐妹联手，炼出了断情蚀骨丸。”
她长叹一声，满是悔恨：“这便是当年一念偏执种下的恶果，轮回因果，眼下所有苦楚，皆是我二人的报应。”
一旁的筱筱自幼跟随苏晚凝，从未听过陈年秘事，不由得轻声追问：“主上，后来发生了什么？”
苏晚凝轻轻一叹，眼底掠过几许温柔暖意，冲淡了方才的寒凉悔恨：“后来，我奉命执行门中秘务，不慎遭人围杀，身负重伤。仓皇逃亡之际，偶遇了百灸。”
“他从不介怀我唐门邪名、一身毒术，不顾世俗偏见，倾力为我疗伤续命。乱世江湖沉浮半生，我从未遇过这般赤诚温柔之人，一来二去，你我二人暗生情愫。”
“彼时我早已厌倦江湖厮杀、恩怨纠葛，无心再理唐门诸事，便决意弃了过往身份，随他隐居此地，只求安稳相伴，共度余生。”
话音陡转，暖意散尽，只剩唏嘘：“可我将归隐之事告知晚晴，她当即暴怒阻拦，斥责我背弃当年‘诛尽薄情男子’的誓约，甚至扬言要亲手斩杀百灸。至此我才看清，情毒早已蚀透她心神，令她偏执成魔。万般无奈，我与她决裂断情，从此天涯相隔，永世不见。”
“自此我同百灸隐居幽谷，不问世事。多年后听闻江湖传闻，唐门与少林爆发旷世血战，两派伤亡惨重，盛极一时的唐门就此覆灭。走投无路的晚晴，投奔了结义兄长雄天，归入暗月神教。”
“江湖还有一则流言：唐无极留有独脉遗子，排行十二，人称唐十二。此人常年隐匿踪迹，世人无缘得见，真伪难辨，若尚在人世，年岁约莫与筱筱相仿。”
叶晨疑惑发问：“少林潜心修佛、极少插手武林纷争，何以会同唐门掀起灭门大战？”
“我隐居已久，内情无从细知，只听闻雄天为替义弟唐无极复仇，蛰伏一年，收拢四方邪派亡命之徒，壮大暗月神教，图谋血洗中原武林。”
叶晨点头附和：“当年暗月神教大举进犯中原，与名门各派鏖战七日七夜，终究不敌群雄联手，雄天只得率众退守无风谷，闭关蛰伏。”
苏晚凝讶异抬眼：“想不到你年纪轻轻修为卓绝，竟通晓诸多陈年秘辛。”
“晚辈偶然自古籍之中阅得零星轶事罢了。”叶晨拱手谦逊作答，随即转回正题，“此番许前辈带我们前来，只因谷中生有水晶幽兰，许前辈称普天之下唯有此花，能解千语身上的断情蚀骨之毒。”
“水晶幽兰只存于上古典籍，世间鲜有人亲眼目睹，我与百灸隐居多年，确曾在这幽谷寻得此奇花。”苏晚凝颔首。
叶晨闻言心头骤喜，神色一振，当即上前一步，急切问道：“那这株奇花如今在何处？晚辈即刻前去寻取！”
苏晚凝缓缓摇头，一声长叹：“可惜，你们来晚了，已然错过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