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移开了。
她缩了缩肩上的旧毛毯，慢悠悠地起身。
拖着脚步走进了正房。
门帘落下的那一刻，她干瘪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跟谁说什么。
月光洒在正房门前的青石台阶上，
照亮了竹椅旁边一小摊已经凉透了的茶渍。
关东军特别调查部的人到了。
领头的是一个叫?的渡边正雄的少佐。
此人三十八岁，瘦长脸，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
但是，在关东军的情报圈子里，渡边正雄有个绰号——“剃刀”。
他在满洲干了六年的反间谍和反游击作战，经手破获的地下组织案件据说超过四十起。手段之阴狠精密，连关东军司令部的同僚都忌惮三分。
渡边正雄抵达北平的当天下午，就在宪兵队本部召开了一个内部通报会。
参会的除了山田铁太郎和他的几个中队长之外，还有华北方面军情报参谋部的两名参谋。
渡边正雄翻完了宪兵队之前整理的全部案件卷宗后，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了第一句话。
“诸位对这个'修罗'的认知，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
“你们一直把他当成一个人。但我倾向于认为——修罗是一个小型的、高度专业化的暗杀小组。人数不超过三到五人。”
“理由？”山田铁太郎皱起了眉。
“两点。第一，从时间线上看。最初的五次单兵暗杀和后来的大佐暗杀之间，只间隔了不到半个月。在这半个月里，修罗还在城外补给线上实施了狙击作战。一个人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这么大的作战范围里保持如此高频的行动节奏，同时又不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
“第二，作案手法的多样性。有徒手格杀，有手枪射击，有远距离步枪狙击。这三种完全不同的作战方式，通常对应的是三种不同专长的人员——近战格斗手、手枪射手和狙击手。一个人同时精通这三项技能，在理论上虽然不是不可能，但概率很低。”
渡边正雄的分析有理有据。
在场的日军军官们纷纷点头。
只有山田铁太郎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并不完全赞同渡边的判断，但此刻他已经没有底气反驳了。
“那么，渡边少佐，你的建议是？”
“扩大调查范围。不再局限于排查个人，而是将重点转向排查可能存在的小型武装组织。重庆方面的军统北平站、中共的华北城工部、以及可能从苏联方面渗透进来的远东情报人员——这三个方向同时展开深度调查。”
“另外。”
渡边正雄推了推金丝眼镜。
“我需要一支可以自由行动的特别行动队。十二人编制，直接受我指挥，不受宪兵队的常规勤务调配限制。”
山田铁太郎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等于是在他的地盘上架了一口锅，要另起炉灶。
但刚村宁次的手令压在他脑袋上，他不敢说半个不字。
“照办。”
渡边正雄的到来，在北平城的日军系统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基层士兵们虽然不知道来了什么人，但“从关东军调了专家过来抓修罗”这个消息还是很快传开了。
有人觉得安心了几分——毕竟有了专业的人来对付修罗，总比宪兵队那帮酒囊饭袋强。
但更多的人心里清楚——关东军调查部的人来了，说明上面是真的慌了。
恐惧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浓了几分。
林烨并不知道渡边正雄的存在。
但他知道日军一定会加强反侦察的力度。
所以在那次城外补给线狙击之后，他已经主动停手了将近二十天。
二十天的沉默期。
他哪儿也没去，什么也没做。白天跑买卖，晚上住后海。偶尔去南锣鼓巷看看秦淮茹一家。日子过得跟北平城里千千万万个普通小市民没有半点区别。
但这种沉默不是怯懦，更不是放弃。
这是蓄力。
特种作战有一条铁律——当你意识到敌人开始适应你的行动模式时，就必须立刻改变。
之前几次的行动，无论是城内的单兵暗杀还是城外的补给线狙击，都是以“小规模、单目标、快速撤离”为核心特征的。
日军已经针对这个特征做出了调整——增加巡逻编制、禁止单独外出、强化补给线护卫。
如果继续按照这个模式打下去，迟早会在某一次行动中撞上日军布下的陷阱。
所以。
下一次行动必须颠覆他们的认知。
不是小打小闹。
是一次让日军从上到下彻底失去安全感的重击。
林烨在后海宅子里用了整整十天来策划这一次行动。
目标他选了很久。
最终锁定的是——安定门外一处日军的独立警备哨所。
这个哨所设在安定门外东北方向大约两里地的一个废弃砖窑旁边。
驻守兵力是一个满编分队——十三人。配备一挺歪把子轻机枪、十二支三八式步枪和若干手榴弹。
哨所的任务是监控安定门外那一段城墙和几条通往郊区的土路，防止抗日武装从北面渗透进城。
选这个目标有三个原因。
第一，位置孤立。
这个哨所距离安定门城门最近的增援据点有将近半里地。夜间如果发生战斗，增援部队赶到至少需要八到十分钟。
八分钟。
足够了。
第二，地形有利。
废弃砖窑的地形复杂——窑洞、砖垛、晾坯场、废料坑，到处是遮蔽物。夜间的能见度在这种地形里会被压缩到十米以内。
这对于一个拥有五倍视力和听力的猎手来说，等于是开了透视挂的狩猎场。
第三，心理冲击。
一个满编分队——十三个日本兵——被全部消灭。在之前所有修罗案件中没有过先例。如果这一次一口气干掉十三个，将会远远超出日军对修罗战斗力的估计上限。
恐惧的核心是未知。
当敌人连你的能力边界都无法判断的时候，那种恐惧会像瘟疫一样蔓延。
一九四三年，农历四月十四。
无月之夜。
凌晨一点。
林烨从后海宅子出发。
翻城墙出城。
依然是那段年久失修的城东北角缺口。
出城之后，他没有走官道，而是顺着城墙根向北潜行，绕过了安定门的城门出口（那边有守卫），从一片荒地穿过去，接近了目标哨所的外围。
今晚的装备配置跟以往不同。
他带了两把武器。
一把四四式骑枪，装了满弹仓五发子弹。
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弹匣里压了八发。
腰间还别着两把三十式军刺。
以及——四颗从本多一郎的公文包里缴获的九七式手榴弹。这几颗手雷之前一直存放在空间里没用过，今晚是时候了。
另外。
他还从空间里取了一样特殊的工具——一卷从鬼市上买来的黑色粗铁丝。
这东西有大用。
凌晨一点二十分。
林烨伏在砖窑外围的一堆废砖垛后面。距离哨所大约八十米。
五倍的夜视能力让他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清晰地看到了哨所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