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
贾张氏一把没拽住,只能干瞪着眼看儿子撒丫子跑了。
她站在原地,三角眼死死盯着东厢房上方那缕浓重的炊烟。
她的嘴巴抿成了一条缝,两腮的肌肉绷得跟铁丝一样紧。
里院。
何大清刚坐下来啃冷馒头。
闻到了。
他啃馒头的嘴巴僵在了半空中。
何雨柱端着一碗白水面条,面条还没来得及吹凉呢,鼻子一抽一抽地朝窗外使劲闻着。
“爹!红烧肉!有人在做红烧肉!那味儿跟正阳楼咱大师傅做的一个样!”
何大清放下了馒头。
身为掌勺大厨,他的鼻子比七岁的儿子灵敏了不知道多少倍。他不仅闻出了红烧肉,还准确地辨别出了——
“不对……不止红烧肉。还有花生炖鸡。另外那个香味……葱姜蒜爆锅起的油烟,底下是鲤鱼的腥甜。妈的,这是炖了一桌子硬菜啊。”
何大清站起身,走到窗户前往东厢房方向张望。
何雨水从她哥身后探出小脑袋,“哥哥,什么是红烧肉呀?”
“就是特别特别好吃的肉。”
何雨柱扒着窗户框使劲深呼吸,恨不得把鼻子伸到东厢房的灶台上去。
“好香……”小丫头吸了一口气,黑豆粒般的眼珠子里满是向往。
前院西厢房。
易中海坐在炕沿上修补一只破了底的搪瓷缸子。
他的嗅觉不如何大清那么职业化,但肉香这东西不需要职业化的鼻子也能闻到。尤其是在大半年没碰过荤腥的情况下。
他的老婆——一个沉默寡言的瘦削女人——正在用针线缝一件旧衬衫。
“他家又吃肉了。”
女人低声说了一句。
易中海没吭声。
他放下搪瓷缸子,拿起桌上的一碗白水煮挂面,面上飘着两根蔫不拉几的咸菜帮子。看了两秒,又放下了。
忽然没了胃口。
东厢房里。
一桌子菜陆续端上了炕桌。
红烧鲤鱼。浓油赤酱,鱼皮起了焦壳,鱼肉雪白紧实。上面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
花生炖鸡。砂锅里的汤色金黄,鸡肉炖得骨酥肉烂,花生米沉在底下绵沙绵沙的。
红烧五花肉。肉皮焦红微亮,肥肉入口即化,咸甜口的酱色汁水浓得挂勺。
葱花鸡蛋饼。用白面摊的,三个鸡蛋加了一把碎葱花,煎得两面金黄,切成菱形块码在盘子里。
外加一碟拍黄瓜和一碗蛋花汤。
满满当当摆了六个菜。
秦大柱从周记寿材铺赶回来的时候,看到这一桌子菜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这……这是过年了?”
“姨父坐,今天我掌的勺。尝尝手艺。”
林烨把那壶二锅头拍开了封泥,给秦大柱倒了满满一碗。
秦大柱坐到炕桌前,看着面前这一桌子在他看来堪比满汉全席的饭菜,喉结滚动了好几遍。
“烨儿……你这得花多少钱?”
“没多少。赶上鬼市处理尾货,有的东西便宜得很。”
林烨这话半真半假。鱼和肉确实是在鬼市上买的,但价格绝不是“便宜”那么简单。
不过秦大柱已经学会了不追问外甥的财务细节。
他端起碗,灌了一大口二锅头,然后闷头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起先只是嚼。
然后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感动还是什么的复杂。
“好吃……”
粗犷的泥瓦匠只憋出了这两个字。
赵小莲夹了一块炖鸡,小口小口地嚼着。清亮的鸡汤滑进喉咙的那一刹那,她的眼眶微微红了。
她这大半辈子,从河南乡下到北平郊区,从来没有坐在自家炕上吃过这样的一桌菜。
秦淮茹则完全顾不上感慨了。
小姑娘的两根筷子像两杆长矛一样在五个菜盘子之间来回穿梭。
鱼肉蘸酱汁,好吃。
鸡腿啃一口,好吃。
五花肉夹着葱花饼一起塞嘴里,太好吃了。
她的腮帮子鼓得像两个气球,嘴角沾着油渍,吃得头也不抬。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烨给她碗里夹了一块鱼腹最嫩的部分。
秦淮茹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珠子弯成了月牙。
院子外面。
贾东旭趴在东厢房的窗户根底下偷看了半天,鼻涕哈喇子流了一下巴。最后被贾张氏气冲冲跑过来揪着耳朵拖走了。
“给我回来!看什么看!人家吃肉关你屁事!”
贾张氏把贾东旭拖回了自家那间阴冷的北屋。
回去之后,她往桌上“啪”地拍了一碗棒子面稀粥。
“吃你的!”
贾东旭看着碗里那碗清澈见底的稀粥,再想想刚才窗户缝里看到的红烧肉和炖鸡,委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娘……”
“哭什么哭!你有本事你也赚钱去啊!十岁了,跟人家十五岁的后生比,你连个屁都不如!”
贾张氏越骂越来气。
倒不是真冲儿子发火。
她是冲自己发火。
冲这个不争气的日子发火。
男人在洋行做苦力,一个月挣那仨瓜俩枣的薪水,交完房租和各种杂费后,剩下的连鸡蛋都买不起几个。
而人家那个从河南逃难来的十五岁小子,住进院子才几个月,日子过得比谁家都滋润。
这世道。
真他娘不公平。
后院。
何大清吃完了他那两个冷馒头和半碟子剩菜帮子。
但一点也没吃出味来。
他靠在门框上卷了一根旱烟,吧嗒吧嗒地抽着。
“柱子。”
“嗯?”
何雨柱正在给何雨水擦嘴巴。
“你觉得那个林烨,是靠什么赚钱的?”
“不知道。他说是做土特产买卖的。”
“土特产……”
何大清吐了一口烟圈。
做土特产买卖能赚到天天吃肉的银子?他在正阳楼掌了十年的灶,见过多少大小买卖人,还真没有哪个贩土特产的能混到这份上。
除非这小子的货源特殊到了一定程度。
又或者,不只是土特产这么简单。
何大清想了想,把烟头掐灭了。
“别管人家。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他拍了拍儿子的脑袋。
晚上。
正房的台阶上。
聋老太太照例搬着她的矮脚竹椅坐在门口。膝上搭着旧毛毯,手里端着紫砂壶。
今天傍晚的院子里,弥漫着一股经久不散的肉香。
那是从东厢房那顿丰盛的午饭留下来的余韵。铁锅蒸腾出的油脂分子附着在空气里,到了黄昏都还没有彻底消散。
老太太微微嗅了嗅。
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茶。
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各家各户都关了门。
只有东厢房的灯还亮着。
从窗户纸上投射出的暖黄色光影里,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形——
一大一小,似乎在收拾桌上的碗筷。
应该是林烨和秦淮茹。
聋老太太的浑浊眼珠在那两个影子上停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