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烨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四点。
还有二十分钟。
“行。让陈三套黄包车，走东单那条路。”
“是。”
后勤配给课的办公楼在东单北大街路西，是一栋三层的红砖洋楼，原先是洋行的仓库改的。
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日本兵，但看到林烨下车，连证件都没查就把人放了进去。
林烨在这栋楼里进进出出不下五十回了，门卫早都认得他的脸。
武田弘一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
门没关，隔着走廊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不止武田一个人。
林烨放慢脚步，竖起耳朵。
五倍听力在这种环境下几乎等同于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他在走廊尽头就已经听清了里面的每一个字。
“……具体的物资清单我已经拟好了，上等和牛六十头，活羊两百只，
北海道松叶蟹四十箱，另外再加五十箱清酒和二十箱白兰地。武田君，这些东西你能不能在五天之内备齐？”
说话的人嗓音尖细，带着浓重的九州口音。
武田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为难：
“木村君，你这个单子……六十头上等和牛？整个华北方面军的特供渠道加在一起，一个月也凑不出这个数啊。”
“那是你的问题。新任司令官后天就到，你是想让横山大将吃着杂粮窝头办公吗？”
横山？
林烨的脚步停了一瞬。
后天到？
这个时间比他预估的早了整整五天。
他在走廊里站了三秒钟，把这个信息消化完毕，然后才抬手敲了敲门。
“武田大佐，我来了。”
门里面一阵忙乱。那个九州口音的人迅速收起了桌上的文件。武田弘一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堆出一个热络的笑容。
“林桑！快请进，快请进。”
办公室里除了武田之外，还坐着一个少佐军衔的军官——四十出头，身形瘦削，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里透着精明。
武田弘一指着那个军官介绍道：“这位是第一后勤配给课新调来的木村少佐，专门负责新任司令官上任期间的后勤保障工作。木村君，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林桑——北平城最厉害的供应商，没有之一。”
木村少佐上下打量了林烨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一个中国人而已。
林烨对这种目光习以为常。他微微弯腰，用带着东京华族尾音的日语说道：
“木村少佐，幸会。刚才在门口听到您提到六十头上等和牛——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或许可以帮上忙。”
木村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因为林烨说他能帮忙，而是因为林烨的日语。
那个尾音太正了。正得不像一个中国商人应该说出来的。那是东京山手线以内、?的贵族学校里才能学到的发音方式。
“你……在东京待过？”
“做生意嘛，哪里都待过。”林烨笑了笑，在武田指给他的椅子上坐下来，“六十头上等和牛，五天之内交货，对我来说不算难事。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一张新任司令官签发的特别通行令。”林烨看着木村的眼睛，语气诚恳，“木村少佐，您也知道，现在全城戒严，我的货车进出城门比登天还难。没有特别通行令，就算我有货也运不进来。”
木村看了武田一眼。
武田心领神会，立刻帮腔：“林桑说得有道理。他手里的甲种免检证是我和张本仁联合签发的，级别够用，但现在戒严期间，城门那边只认方面军司令部的章子。木村君，你要是能帮林桑搞一张通行令，这六十头牛的事就算定了。”
木村的三角眼转了转。
六十头上等和牛。
这可是他拍新任司令官马屁的核心筹码。
而这一位，新的日军司令横山勇在华中的时候就以讲究饮食闻名，据说每天的晚餐必须有五道菜以上，而且对牛肉的品质要求近乎苛刻。
“通行令的事我可以想办法，但只能是临时性的，有效期七天，且仅限于后勤物资运输车辆。”
“足够了。”
林烨站起身，伸出手。
木村犹豫了一下，和他握了握手。
一个中国买办的手——出乎他意料的，干燥而有力。
——
从后勤课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九月初的北平，日落大约在下午六点十五分。此刻太阳刚刚沉到西山后面，天边还剩一条窄窄的橘红色光带，把整座城的轮廓映得像一幅剪影。
林烨坐在黄包车上，脑子里在飞速整理刚才获得的信息。
横山勇。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横山勇是日本陆军中出了名的狠角色。
此人在华中战场上的所作所为——
烧村庄、杀俘虏、用平民做肉盾——即便在日军内部也引起过争议。但争议归争议，军部需要的就是这种不讲规矩的人。
从东京到北平，最快的路线是先飞到大连，再从大连坐火车经奉天、山海关入关。全程大约需要四十八小时。
按木村说的“后天到”来算，横山勇最迟大后天上午就会出现在铁狮子胡同的司令部里。
这意味着他原计划的“七到十天权力真空期”被压缩到了不到三天。
三天。
不够他同时拔掉三个目标。
必须取舍。
林烨在三个目标中权衡了大约三十秒。
平安里宪兵驻所——兵力空虚，防御最弱，但目标价值最低。
西四牌楼检查站——扼守内城要道，打掉它可以在心理上制造巨大震慑，但位置太靠近日军驻扎最密集的区域，撤退路线复杂。
东四十条十七号特高课外勤组——人数最少，但情报价值最高。如果能在灭杀的同时带走他们的监控名册和线人档案，对老赵那边的组织来说是一份大礼。
“先打十七号。”他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原因很简单：横山勇到任之后，第一件事必然是重建情报网络。而特高课的外勤组就是这张网络的末梢神经——他们负责在街面上盯人、跟踪、发展线人。把末梢神经切断，整张网就成了瞎子。
况且，东四十条十七号的位置有一个天然优势。
那条胡同的南侧紧挨着一片被日军征用后又废弃的旧仓库区，仓库之间有大量狭窄的甬道和死角。林烨前天踩点时确认过，那片区域的路灯有三盏是坏的，日军没有修——戒严归戒严，后勤上的窟窿不是一纸命令能堵上的。
“车把式，走鼓楼那条道，绕一下。”
黄包车夫是陈宝山的人，没多问，调转车头就往北走。
经过鼓楼大街时，林烨看到了一幕让他眉头微微皱起的场景。
鼓楼前的空地上，大约三十几个中国人被反绑着双手，跪成一排。两队日本兵端着刺刀在旁边看守。
跪着的人里有老有少，穿什么的都有——棉袄、长衫、短褂、甚至还有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女人。
一个军曹模样的日本兵正拿着一张纸在念名字，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士兵上去把人揪起来，推到旁边的军用卡车上。
“通匪嫌疑犯。”旁边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哪来那么多通匪的？眼见着就是胡抓的。”另一个声音回了一句，更小。
林烨没有停车。
他只是在经过的瞬间，用五倍视力扫了一眼那个念名字的军曹手里的纸。
纸上的字太小，加上角度问题，他只看清了前面几行：
“东城区可疑人员临时拘押名册（第三批）。编号：甲-0087至甲-0119。”
第三批。
也就是说，从昨天到今天，光是东城区就已经抓了至少一百二十人。
整个北平城呢？
林烨的拳头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冈村的死，让无数无辜的中国人成了日军发泄怒火的出气筒。
他不后悔杀冈村。
但他清楚，接下来自己的每一次行动都必须更加谨慎。不是为了自保——他有灵泉空间，有五倍身体素质，有前世的全部特战经验，要杀他没那么容易。
他谨慎的原因是：他杀了一个日本人，日本人就会抓一百个中国人来抵命。
这笔帐必须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