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曹捡起那张纸币,不仅不怒,反而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一样,
再次连连鞠躬,嘴里不停地说着“哈依!哈依!多谢长官赏赐!”
福特车从他们面前平稳地驶过。
两边的老百姓,包括那个满脸是血的教书先生,都用一种敬畏如神明般的眼神,看着这辆黑色的轿车。
车内。
秦淮茹紧紧地捏着衣角,心里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她不仅看到了日本人杀人不眨眼,更看到了日本人像狗一样在这个少年面前摇尾乞怜。
那可是真真正正的日本宪兵啊!
“烨哥……你扔钱给他们干嘛呀?”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但语气里全是那种对心上人的崇拜。
“因为要立人设。”
林烨淡淡地解释道,“对付这种底层走狗,你越是拿鼻孔看他们,偶尔赏块骨头,他们就越觉得你手眼通天,越不敢来查你。这叫狗性。”
“烨哥懂的真多。”秦淮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大华大戏院。
福特车直接停在了显眼的贵宾车位上。门童一看这车这牌照,赶紧殷勤地跑过来拉开车门。
林烨下了车,绕到另一边。
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虚扶了一下秦淮茹的手臂。
就这一个小小的接触,让秦淮茹的半边身子都酥了。
今天上映的是周璇演的《马路天使》。
这种市井气息浓厚的片子,在当时的北平算是难得的消遣。
林烨买了一等座的两张票。这在当时要花一块大洋,坐在二楼有单独茶几和沙发的包厢里,不仅视野极佳,还不用跟楼下的平民去挤那浑浊的空气。
又去隔壁的老字号买了些糖炒栗子和瓜子。
电影开场了。
放映厅里的灯光暗了下来。只有大银幕上闪烁着黑白的画面,留声机里传出周璇那带着点鼻音的、软糯的歌声。
“金嗓子”的歌声,即使在几十年后的后世听来,也别有一番韵味,更何况是在这个刚刚被战火蹂躏过的时代。
秦淮茹看得全神贯注。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会动的小人儿在墙上唱歌说话。
看到赵丹演的小号手吹号捉弄人,她捂着嘴笑。看到周璇被逼良为娼,她又紧张地绞着手里的帕子,眼眶都红了。
林烨坐在她旁边。
他没有看大屏幕。
这种古老的黑白电影,连一点特技都没有,对于一个见惯了全息投影和现代商业大片的灵魂来说,剧情实在有些寡淡。
他的目光。
在黑暗中。
一直静静地落在身边这个小姑娘的侧脸之上。
这是乱世中难得的一张没有被硝烟和算计污染过的脸。
她笑的时候,有两个小小的梨涡。她紧张的时候,睫毛会像蝴蝶翅膀一样扑腾。
林烨剥了一颗已经凉透但依然甘甜的糖炒栗子。
递到她的唇边。
秦淮茹正看在兴头上,下意识地张嘴接了过去。
几秒钟后,电影里的悲剧桥段告一段落,她才突然反应过来,刚才塞进自己嘴里的那颗栗子,是烨哥剥的,甚至他的手指还轻轻碰到了自己的嘴唇!
“腾”地一下。
刚刚还在流眼泪的小脸,在黑暗中瞬间烧成了一块红布。
她侧过头,不敢去看林烨。嘴里的那颗栗子含着,咽也不是,嚼也不是。
“看电影。别老低着头。”
林烨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嗯……”
秦淮茹细若蚊蝇地应了一声,把脸转回去,但目光已经完全无法聚焦在银幕上了。
全都是旁边这个人身上淡淡的肥皂香气,还有那种让人只要靠近,就觉得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的安全感。
两个小时的电影结束了。
散场的时候,秦淮茹还有些意犹未尽。
下了楼。
外面的天色已经到了傍晚。
东安市场这一带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叫卖声、电车叮当声、小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饿了吗?”林烨问。
“有点。”
“带你去吃东来顺。”
东来顺的涮羊肉。
热气腾腾的紫铜锅子,炭火烧得通红。
切得薄如纸、肥瘦相间的羊肉卷在奶白色的汤底里滚三滚,捞起来,蘸上那秘制的麻酱韭菜花腐乳汁。
在这个物资紧缺的年代,能吃上这么一顿地道的老北京涮羊肉,对于南锣鼓巷的大多数人来说,那是过年才敢做的美梦。
秦淮茹吃得鼻尖上直冒汗,小嘴红扑扑的。
她看着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涮着里脊肉的林烨。
脱口而出了一句:
“烨哥,要是能一辈子都这样就好了。没有打仗,每天就是过好日子。”
林烨拿着筷子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一辈子?
在这个年代,对于太多人来说,活过今天都是一种奢望。
他抬起头,透过翻滚的热气,看着秦淮茹。
“会的。”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虽然短,但分量极重。
为了这句“会的”。
他必须把这座城市里、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吃人的恶鬼,一只不剩地全部斩尽杀绝。
从前门回到地安门。
送秦淮茹回九十五号院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胡同里没什么人。
福特车停在巷口。
秦淮茹下车前,林烨把一个纸包递给她。
“那件旧衣服别补了,当抹布吧。这是上回带你去王府井量身定做的那两套新夏装,店家刚送来。”
秦淮茹接过纸包,手有些抖。
她不敢看林烨的眼睛,鼓足了这十三年来最大的勇气。
突然凑过去,在林烨那干净俊朗的脸颊上。
轻轻地,如蜻蜓点水般地亲了一下。
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推开车门,捂着滚烫的脸,头也不回地跑进了那条黑咕隆咚的胡同里。
一直跑进了九十五号院那扇破旧的木门,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林烨坐在车里。
摸了摸被亲了一下的侧脸。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大华影院里卖的糖炒栗子的甜味,和少女特有的温热气息。
他有些哑然失笑。
作为一个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顶级特种兵,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甚至面对宫本少将和整整一卡车日军,心跳都不带一丝波动的。
但刚才那一刻。
那颗用特殊训练武装到牙齿的心脏,居然漏跳了半拍。
这也许就是他们那个世界的人常说的一句话——温柔乡,英雄骨。
但现在的北平。
还不是沉醉在温柔乡里的时候。
他重新发动汽车。
但没有立刻挂挡走人。
因为他那远超常人的敏锐直觉,在秦淮茹跑进胡同的那一刻,已经捕捉到了一个不正常的尾音。
那是汽车轮胎碾压烂泥坑的极其细微的声音。
声音在半条街外,福特车的视野盲区里。
他发现了,是有人在跟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