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烨回到停在远处的福特V8旁边。
上了车,点火,发动机低鸣。
他刚把车驶出那条小巷,身后那条安化冬街的深处。
一道橘红色的火光腾起,把黑夜里的云底都映成了暗红。
“华北物产检验局安化南站”的那块招牌,连带着那间装满了宪兵守卫的厢房,开始燃烧。
镁粉的高温不是普通煤油火可以比拟的,它引燃了整个木质结构的屋梁和院墙,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那个日军的秘密据点,几乎是在沉默里,化成了一堆无法再被利用的碎炭。
林烨开着车,平稳地汇入了夜里宽阔的东城大道。
路上偶尔闪过几个来不及躲的伪警察,看到那辆黑色福特V8,条件反射地往路边一靠,让出了中间的车道。
林烨驶过。
没有踩刹车。
远处,大片的烟火在月光下腾起,在夜幕里散成了一朵灰白色的浓云。
偶尔能听到城里某处拉起的慌乱警笛声。
然后,又沉寂了下去。
就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不见底的水里,
此刻,激起的圈圈波纹,越散越淡,越淡越平静。
车窗外,风吹过蛐蛐声阵阵,槐花香混着柴火气,扑进了微微开着的车缝里。
北平城的夜,很长。
安化冬街燃起的那把大火,在北平城里连一朵水花都没翻起来。
不是火烧得不够大,而是被刻意压下来了。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和宪兵队本部,在经历了香山堡垒毁灭的核弹级打击之后,对于这种“据点被端、守卫全灭、重要目标逃脱”的恶性事件,而已经麻木到了不敢声张的地步。
如果让外界知道大日本皇军在北平城里不仅连自己的司令官都保护不了,现在连关押犯人的秘密监狱都成了别人来去自如的后花园。那这华北治安区的脸面,就真的是被人踩在茅坑里摩擦了。
于是,官方喉舌《新民报》在第二天的角落里,轻描淡写地发了一条豆腐块新闻:“昨夜城南某仓库因更夫不慎走水,火势已扑灭,无人员伤亡。”
这粉饰太平的文字,看得林烨在后海宅子里直想笑。
自欺欺人,往往是崩溃的前兆。
紧绷了将近一个月的神经,在接连完成三次高强度、甚至可以说是改变了战略格局的刺杀和爆破之后,林烨终于决定给自己,同时也给那个一直在为他提心吊胆的女孩,放半天假。
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永远杀出来的。
六月二十日。
一个难得的风和日丽的星期天。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林烨推开东厢房的门时,秦淮茹正坐在缝纫机前(那是林烨上个月买来塞给赵小莲改衣服用的),低着头给一件旧汗衫锁边。
“别忙活了。去洗把脸,换件衣裳。”
林烨靠在门框上,今天他穿了件很休闲的白色细布衬衫,外面套了件灰色薄西装马甲,看起来就像个真正留过洋的富家少爷,干净,清爽,连眉眼间的那些冷冽都被收敛得干干净净。
“去哪儿呀?”秦淮茹抬起头,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里立刻就有了光。
“看电影。大华大戏院。”
听到“电影”两个字,秦淮茹的脸又涨红了。
对于一个从乡下来的丫头来说,大戏院那种只有城里阔太太和洋学生才去的地方,以前就跟天上的月亮一样遥不可及。这大半年来,虽然跟着林烨算是什么好吃的都吃过了,好衣服也穿了,但这还是第一次要去那种“洋派”的地方。
“我……我穿哪件去啊?”她有些无措地站起来,在那个装满了新衣服的樟木箱子前搓着手。
“你上次穿的那件浅黄色的洋装就挺好。配那双白皮鞋。”
此刻,林烨指了指。
半个时辰后。
福特V8轿车缓缓驶出了胡同。
秦淮茹坐在副驾驶上,紧张得连手心都在出汗,但在紧张之外,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欢喜。
她偷偷地拿眼角的余光去瞄正在开车的林烨。
烨哥开车的样子真好看。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边上,外头的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不管做什么,都透着一股子别人学不来的镇定。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又这么厉害的人呢?而且,这个人现在就坐在自己身边,专门为了带自己去看一出洋戏。
小姑娘的心思,就像这北平城初夏的柳絮,虽然轻,但已经乱得满天飞了。
大华大戏院在东安市场附近,是北平城里最顶级的影院。
福特车开到大栅栏一带的时候,路面的拥挤程度明显增加了。不仅仅是行人多,更因为今天这一片似乎在进行什么突击检查。
前方的十字路口,七八个宪兵端着带刺刀的步枪,牵着两条狂吠的大狼狗,正在挨个儿盘查过往的洋车和行人。
周围的老百姓吓得缩成了鹌鹑,排着长队,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个穿着长衫的教书先生大概是良民证忘带了,被两个宪兵按在地上,用皮靴狠狠地踩着脑袋,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
秦淮茹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想要往林烨那边靠。
“烨哥……鬼子在打人。”她声音发颤。
“别看。坐稳了。”
林烨没有减速,反而轻轻按了一声喇叭。
低沉的电喇叭声在拥挤的街头显得尤为突兀。
正在施暴的宪兵不耐烦地抬起头,刚想用半吊子中文骂两句。
但当他们的目光接触到那辆黑色的福特V8,
以及挡风玻璃上那块即使隔着十米远都能看清那鲜红钢印的『甲种免检良民证』时。
那几个刚才还如狼似虎的日本兵,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僵在了原地。
带队的军曹反应最快,他一脚踢开那个教书先生,拼命地吹响了脖子上的哨子,指挥着手下的人连踢带打地把周围的老百姓像赶羊一样驱散到街道两边。
“闪开!全部闪开!”
军曹声嘶力竭地喊着,然后小跑着来到路中间。
当福特车缓缓驶近的时候。
他并没有像普通哨卡那样上前盘问,而是非常标准、甚至带着几分谄媚地,双腿并拢,上身猛地前倾九十度,行了一个极其隆重的大鞠躬礼。
“长官!请通过!”
他不知道车里坐的是谁,但他认识那张通行证底部的签名——山田本部长!还有后勤课武田大佐的担保印章!
在等级森严的日军内部,能同时让这两个实权大佐作保的人,哪怕是个中国人,其背后的势力也绝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军曹能去招惹的。
两只刚才还狂吠的狼狗,也被牵引绳死死地勒住脖子,呜咽着夹着尾巴蹲在一边。
林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把车窗摇下了一条缝,随手从夹层里抽出一张面值十元的伪中储券,直接扔到了军曹的脚下。
“大热天的,去买口水喝。别挡路。”
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上位者独有的恩赐和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