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笔。
在笔记本上枫叶镇三个字下面,又写下了一行字。
赴枫叶镇实地考察,重点了解交通状况、产业基础、民生需求。
初步评估修路项目的可行性和投资规模。
然后,他又在这行字下面加了一行。
同步研究修路项目的资金来源渠道。
道路建设的技术方案和组织实施方式。
修路后的产业发展规划(特色农业、农产品加工、生态旅游等)。
写完这些。
他合上笔记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了看表,已经快下午五点了。
不知不觉,他对着这三份材料,已经思考了三个多小时。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他深吸一口气,头脑更加清醒。
去最穷的镇,啃最硬的骨头。
这条路,不好走。
但他从来不畏惧挑战。
相反,越是艰难。
他越觉得兴奋。
因为只有在最困难的地方。
才能做出最耀眼的成绩。
……
时间来到了晚上六点半。
市委大楼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
秦天毅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将那本关于平华县三个乡镇的材料锁进抽屉。
他站起身,正准备关灯离开。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紧不慢。
“请进。”
门被推开,郑明亮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打领带。
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了不少。
“郑哥,你还没走?”
秦天毅有些意外。
“刚把手头的事忙完。”
“你这不也没有走嘛!”
郑明亮笑了笑。
“天毅,晚上有事吗?”
“没有,正打算回宿舍。”
“那正好。”
郑明亮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我请你吃大排档。”
“咱们哥俩认识快一年了,还没单独吃过饭呢。”
秦天毅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确实,从去年他进入市委办公室开始。
和郑明亮虽然天天见面,工作上的交集也不少。
但单独吃饭还真没有过。
“行,那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关了灯,并肩走出办公室。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
下楼梯时,郑明亮随口问道:
“想吃点什么?”
“你请客,你定。”
秦天毅笑道。
“那我说了算啊。”
郑明亮想了想。
“我知道个地方,在鼓楼那边。”
“做的小龙虾和烤串特别地道,老板是我老乡,保准你喜欢。”
“成,听你的。”
两人走出市委大院,沿着街道朝鼓楼方向走去。
冬日的傍晚,天黑得早。
路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街道上,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人步行了大约二十分钟。
拐进一条不算宽敞的巷子。
巷子深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这是一家露天的大排档。
十几张桌子摆开,几乎坐满了人。
空气中弥漫着烧烤的烟火气和各种菜肴的香味。
混着食客们的谈笑声,热闹非凡。
“就这儿了。”
郑明亮指了指最里面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
“老板,收拾一下!”
一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正忙着烤串。
听到声音抬头一看,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哎呀,郑领导来了!”
“快坐快坐!”
“领导什么领导,老刘你少来这套。”
郑明亮笑骂着,拉了把椅子坐下。
“今天带兄弟来尝尝你的手艺,可得拿出真本事。”
“放心放心,保准让您和这位领导满意!”
老刘手脚麻利地擦干净桌子,又拿来菜单。
“看看吃点啥?”
秦天毅接过菜单,扫了一眼。
菜品不算多,但都是些下酒的好菜。
小龙虾、烤鱼、羊肉串、烤腰子、毛豆花生,还有几样凉菜热炒。
“郑哥,你点吧,我什么都行。”
郑明亮也不推辞,熟练地报出一串菜名。
“来三斤小龙虾,香辣的。”
“十条羊肉串,五个烤腰子,一条烤鱼,多放孜然和辣椒。”
“再来盘花生毛豆,拍个黄瓜。”
“啤酒先来一箱,不够再加。”
“好嘞!”
老刘记下,转身忙活去了。
秦天毅看着郑明亮点菜的气势,笑道:
“郑哥,你这是要把我灌醉啊?”
“难得放松一回嘛。”
郑明亮打开一瓶服务员刚送来的啤酒。
给秦天毅倒上一杯,又给自己满上。
“平时在单位绷着,出来还绷着,那活着多累。”
秦天毅端起杯子,两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啤酒下肚,带着微微的苦涩和清爽,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天毅,说真的。”
郑明亮放下杯子,看着他。
“咱们认识快一年了,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好好聊聊。”
“可平时你忙我也忙,总凑不到一块儿。”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秦天毅感慨道。
“我刚来市委的时候,多亏了你照顾。”
“你可别谦虚啊。”
郑明亮摆摆手。
“你那些报告和规划,刚拿出来的时候,可是把我都镇住了。”
“我在市委干了这几年,像你这样的新人,还是头一回见。”
秦天毅笑了笑,没有接话。
这时,老刘端着一大盘花生毛豆和拍黄瓜过来了。
“先吃着,烤串马上好!”
两人边吃边聊。
郑明亮的话题很随意。
从单位里的趣事聊到最近看的书,从宁州的城市变化聊到各自的生活。
“对了天毅,你跟婉晴,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郑明亮剥着花生,随口问道。
“等她毕业吧。”
秦天毅答道。
“五一先订婚,结婚等她毕业回了宁州再说。”
“好事啊!”
郑明亮举起杯子。
“来,提前恭喜你!”
两人又干了一杯。
几杯酒下肚,郑明亮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了不少。
他夹了一口拍黄瓜,嚼了两口,忽然问道:
“天毅,下午书记给你的那份材料,看得怎么样了?”
秦天毅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知道,正题来了。
“看完了。”
他放下筷子,也认真起来。
“三个镇,各有各的情况。”
“说说你的看法。”
郑明亮端起酒杯,目光却盯着他。
秦天毅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才缓缓开口。
“陈桥镇,经济基础最好,但情况也最复杂。”
“煤炭产业是支柱,可单一经济结构的风险很大。”
“而且利益纠葛太深,去了之后能有多大施展空间,不好说。”
郑明亮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金岭镇,农业乡镇,平稳,但也平庸。”
“不出彩,也不容易出大问题。”
“按部就班地干,三年五年也能攒点资历。”
“枫叶镇呢?”
郑明亮问道。
秦天毅沉默了片刻。
“枫叶镇……”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最穷,也最难。”
“但……”
他顿了顿。
“也是最有潜力的。”
“潜力?”
郑明亮放下杯子。
“穷成那样,路都不通,潜力在哪儿?”
秦天毅看着他,目光沉静而笃定。
“正因为穷,正因为路不通,所以潜力才大。”
他拿起桌上的筷子,蘸了一点啤酒,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枫叶镇的问题,归根结底是一个字,路。”
“路不通,什么都白搭。”
“农产品运不出去,外面的人进不来,投资就更别想了。”
他又在旁边画了几条线。
“但换个角度看,枫叶镇不是没有资源。”
“上万亩的果园,几千亩的茶园,山清水秀,空气好,这些都是宝贝。”
“只要把路修通,这些东西就能变成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