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冯东同志吗?”
秦天毅问道。
“我是秦天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那声音变得更加洪亮了几分。
“秦主任,您好!”
“我是冯东!”
“首长让我来宁州找您报到!”
“你这是到宁州了?”
秦天毅问道。
“到了,刚下火车。”冯东答道。
“在火车站出站口。”
秦天毅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四点二十。
从市委大院到火车站,打车也就十几分钟。
“你就在出站口等着,我马上过来接你。”
“好的,秦主任,我等您!”
秦天毅挂了电话,将听筒放回机座,拿起柜台上那几个硬币,付了钱,推门走出小卖部。
他站在路边,等了两分钟,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火车站。”
出租车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行驶着,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哗的声响。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在想着冯东这个人。
这样的人,他见过吗?
前世没有。
这一世,马上要见了。
出租车在火车站广场停下。
秦天毅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雨后的火车站广场上,行人不多。
几辆出租车停在广场边上,司机们站在车旁抽烟聊天。
几个刚下车的旅客提着大包小包,匆匆走向出站口。
秦天毅快步走向出站口,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
出站口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地从里面走出来。
有的拖着行李箱,有的背着蛇皮袋,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出站口旁边的柱子下面,身姿挺拔如松,一动不动。
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夹克,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裤子,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皮鞋。
短发,国字脸,浓眉大眼,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
他的行李很简单,只有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背在肩上。
即使站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即使穿着便装,他身上那种军人的气质也掩饰不住。
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双手自然下垂,整个人就像一杆标枪,扎在那里,纹丝不动。
秦天毅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那人的目光立刻落在秦天毅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秦主任!”
“冯东向您报到!”
他的声音洪亮,引得旁边几个旅客纷纷侧目。
秦天毅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看着他脸上那道隐约可见的疤痕,看着他肩膀上那个军绿色帆布包。
他伸出手,与冯东紧紧握在一起。
“冯东同志,欢迎你来宁州。”
冯东的手掌粗糙而有力,布满了老茧。
他用力握了握,然后松开,目光直视秦天毅。
“秦主任,首长都跟我说了,让我给您当司机,保护您的安全。”
他的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废话。
秦天毅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疤痕上。
“冯东,你脸上的伤,是在部队受的?”
冯东下意识地摸了摸那道疤痕。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是,执行任务的时候留下的。”
“不碍事,早好了。”
秦天毅没有多问,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先找个地方住下,然后咱们吃个饭,慢慢聊。”
他转身,朝广场边上走去。
冯东跟在他身后,背着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步伐稳健,落地无声。
两人走到广场边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鼓楼西街。”
秦天毅拉开后车门,让冯东先坐进去,自己跟在他身后。
出租车驶出火车站广场,汇入主路。
冯东坐在座位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双手放在膝盖上。
即使坐在车里,他也保持着军人的坐姿。
秦天毅看着他,心中暗暗点头。
这个兵,确实不一般。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鼓楼西街。
秦天毅让司机在路边停下,付了车费,带着冯东下了车。
“这边有一家铁路招待所,条件还可以,先住下,明天再说。”
秦天毅指了指不远处那处的建筑。
冯东点点头,没有说话,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进招待所。
前台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同志,还有房间吗?”
秦天毅走过去,问道。
“有,单人间,带独立卫生间,能洗热水澡,一天十块钱。”
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行,就这个。”
秦天毅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给女人,又拿出工作证让她登记。
女人接过钱和工作证,翻开登记本,一边填写一边问道:
“住几天?”
“三天吧!”
秦天毅答道。
女人登记完毕,将工作证和钥匙一起递给他。
“三楼,301房间,走廊走到头就是。”
“谢谢。”
秦天毅接过钥匙,转身递给冯东。
冯东接过钥匙,背起帆布包,跟着他上了楼。
冯东打开门,按了一下门边的开关。
屋顶的灯闪了两下,亮了起来。
房间不大,但出乎意料的干净。
“条件简陋了点,你先凑合住。”
秦天毅站在门口,说道。
冯东将帆布包放在床上,转过身,看着秦天毅。
“秦主任,这已经很好了。”
“在部队的时候,野外拉练,睡草地、睡雪地,都是常有的事。”
“有张床睡,就是享福了。”
秦天毅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军人,在部队吃了那么多苦,回到地方,却依然保持着那种朴素和知足。
“走吧,先吃饭。”
秦天毅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附近有家小馆子,菜做得不错,我带你去尝尝。”
两人走出招待所,沿着街道走了几分钟,拐进一条小巷。
老刘家的招牌在暮色中亮着昏黄的灯光。
秦天毅推门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冯东在他对面坐下,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老板老刘正忙着炒菜。
见秦天毅进来,抬起头,笑着打了个招呼。
“秦同志来了?”
“今天吃点什么?”
“老刘,来几个拿手菜,红烧肉、酸菜鱼、炒时蔬,再来个汤。”
秦天毅熟练地点了几个菜,又看向冯东。
“你喝酒吗?”
冯东摇了摇头。
“不喝,谢谢秦主任。”
“那就来壶茶。”
“好嘞,稍等。”
老刘转身进了后厨。
不一会儿,一壶热茶端了上来。
秦天毅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冯东,你老家是哪里的?”
他放下茶杯,随口问道。
“临江省宁安市宁城县人,离宁州不远。”
冯东答道,声音依然沉稳。
秦天毅点点头。
“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冯东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还有我妈,我爸前年走了。”
“什么病?”秦天毅问道。
冯东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肝癌。”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没得治了。
“我在部队,没能赶回去见他最后一面。”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变得更低。
“我是我爸唯一的儿子,他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
“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秦天毅沉默了。
他能理解冯东的感受。
失去至亲的痛苦,他经历过。
养父母走的时候,他也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那种痛,不是时间能治愈的。
“所以,你申请退伍?”
他问道。
冯东抬起头,看着秦天毅,目光坚定而坦诚。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