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着她,手里还握着她的脚。
沈知意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你”,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她说不出口,不是不愿意,是觉得“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
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荡不起。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好多了,不疼了。”
顾承屿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揉,揉完最后几下,把红花油的瓶子盖上放进医药箱里。
他拿起茶几上的纸巾擦手,擦得很仔细,指缝间、指甲缝里每一个角落都擦到了。
擦完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站起来。
他的膝盖蹲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沙发扶手才站稳。
他低头看着沈知意的脚踝——肿已经消了一些,虽然还在疼,但没有之前那么厉害了。
他把她的脚从茶几上轻轻拿下来,让他穿好鞋。
“以后走路小心点。”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是在关心还是在责备。
但沈知意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一道手机铃声划破了客厅里午后的宁静,像一把剪刀把一块完整的绸缎从中间裁开。
沈知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林漫漫”三个字。
顾承屿也看见了那三个字,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些。
主持人播报新闻的声音淹没了客厅的安静,字正腔圆的,不带任何情绪,像一层薄薄的壳把两个人各自裹住。
沈知意握着手机站起来,那只扭伤的脚刚沾地就是一阵刺痛,她咬着嘴唇忍住没出声。
顾承屿看了她一眼,站起来伸手想扶她,她躲开了。
不是刻意的,是下意识的。
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肩膀微微侧了一下,避开他的手。
顾承屿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秒,收回去插进裤兜里。
“我出去接。”沈知意的声音很轻。她没有看他,一瘸一拐地走向后门。
每一步都走得慢,走得很小心。
顾承屿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地挪,固执的倔强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但怎么都不肯折断的树。
他的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后院里阳光很好,秋天午后的太阳温吞吞的,不烫人,像一杯放到适口的温水。
墙角那丛修竹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秘密。
沈知意坐在石凳上,接通了电话。
“知意!”林漫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
沈知意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像林漫漫在犹豫该从哪说起。
沈知意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那股气又吐出来,带着一点颤抖。
“知意,我今天去看傅景行了。”
沈知意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她没说话,等着林漫漫继续。
“他……知意,我跟你说,你不要哭。”
林漫漫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怕惊动什么,像在说一个不该被说出来的秘密。
沈知意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但她没有哭,她把那股热气压回去咽回去,咽得喉咙发疼。
“他瘦了很多,整个人……怎么说呢,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不是瘦的问题,是——知意,你见过那种被台风刮过的树吗?
树干还在,根还在,但叶子全掉了,枝丫也断了,站在那里不像一棵活着的树,像一棵树的标本。”
林漫漫的声音开始发抖,沈知意没有见过傅景行现在的样子,但她从林漫漫的颤抖里看见了。
她看见他靠在病床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贴着纱布,那只没受伤的眼睛看着她。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那种比流泪更让人心碎。
“我跟他说了几句话,他都没怎么应,就是点头摇头。
我走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问我——‘她还好吗?’”
沈知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流,是掉,一滴一滴的,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石凳上,砸在她手背上。
她没有出声,只是任眼泪无声地淌,淌过脸颊淌过下巴滴在她的毛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说她挺好的。他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看着窗外。
知意,你不知道他看窗外那个样子,就像一个等不到归期的人,明知道等不到,但还是每天在等。”
沈知意咬着嘴唇,把一声哽咽咽了回去,嘴唇被她咬破了,铁锈味在舌尖上弥漫开来,咸的,腥的。
她想起傅景行在地铁站出口等她的样子,手里捧着一杯豆浆,衣服上有坐地铁时蹭到的褶子,鞋带上有被人踩过的灰印子。
他说“刚到”,但他手里的豆浆已经不烫了。他等了她很久,但从来不让她知道。
“还有一件事。”
林漫漫的声音更低了,“知意,傅母她为了让公司尽快恢复原状,整个人入魔了一样。
她直接让陈婉宁住进了傅家。”
沈知意抬起手擦眼泪,手背蹭过脸颊,把泪痕抹成一片。
她看着后院的竹子竹子很高,一节一节地往上窜,叶子在风里翻飞,正面是深绿反面是浅绿。
她想起陈婉宁在病房里剥橘子的样子,橘络扯得干干净净,果肉掰成一瓣一瓣的递给秦淑芬。
她想起陈婉宁在医院电梯里说的那些话——“你缠着景行哥哥不放,不就是因为他比顾承屿好控制吗?”
她想起陈婉宁那个眼神,冷的,像刀锋上闪过的寒光,一闪就不见了,快到来不及捕捉。
“住进去了?”沈知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住进去了。”
林漫漫说,“傅母亲口说的,‘婉宁以后就是我们家的人,谁敢欺负她,就是跟傅家过不去’。
知意,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家的人’?
她是不是想让陈婉宁嫁给傅景行?”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后院的风忽然大了一些,竹叶哗啦哗啦地响,像在下雨。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假的,蓝得像一块被人精心染过的布,没有一丝云彩,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慌。
她想起傅景行说过的那句话——“等这件事过去,我们好好在一起。”
那时候她在想怎么告诉他真相,现在她不需要告诉了,因为真相已经自己走到了他面前。
他知道了她嫁给了别人,他知道了她不会再回去了,他知道了他们之间所有的“以后”都变成了不可能。
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了,无声的汹涌的决堤的。
她用手背捂住嘴,把那些声音堵回去。
“知意,你在听吗?”沈知意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把鼻音压下去。
“嗯,我在。”
“你……还好吗?”林漫漫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