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栋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远处。
刘桂芳站在居住舱的门口,单薄的身影在巨大的车间里,显得格外孤立无援。
她捂着嘴,脸色比跪在地上的赵四还要苍白,那双眼睛里,没有解气,没有欣慰,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恐惧。
仿佛刚才那一脚,不是踩在水泥地上,而是踩在了她的心上。
陈栋心中一沉。
他做这一切,是为了让她安心,可结果,却把她推得更远了。
他迈开步子,朝她走去。
人群像摩西分海般,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每一个幸存者都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敬畏和恐惧。
陈栋每走一步,刘桂芳的身体就微不可察地颤抖一下。
当他走到她面前时,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刺进了陈栋的心脏。
“我……”他想说点什么。
刘桂芳却猛地转身,逃也似的钻进了居住舱,砰地一声关上了那扇薄薄的铁皮门。
门,没锁。
但陈栋知道,她心里的那扇门,锁得更紧了。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周围的幸存者们大气都不敢出,猴子见状,赶紧扯着嗓子吼道:“都看什么看!干活!第一组,跟我走!”
人群立刻作鸟兽散。
陈栋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推门进去。
他转身,走向了庇护所的围墙。
他需要用最繁重的体力劳动,来发泄心中的烦闷和无力。
这一天,陈栋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搬运着最重的钢梁,清理着最危险的废墟。他一个人干的活,比得上十个壮汉。
幸存者们看着他那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心中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傍晚。
陈栋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居住舱。
刘桂芳已经做好了饭,一碗蛇肉汤,一块烤好的蛇肉,放在桌上。
陈平安坐在小床上,自己小口小口地吃着,不敢说话。
刘桂芳则坐在床边,低着头缝补衣服,看也不看他。
整个空间里,只有陈平安咀嚼的细微声音,安静得令人窒息。
陈栋坐下,拿起碗,肉汤还是温的。
他吃得很快,像是完成一个任务。
吃完后,他将碗放下,看着那个始终背对着他的身影,开口道:“我今天那么做,是想告诉所有人,你是我老婆,谁都不能欺负你。”
刘桂芳缝补的手一顿。
“我不想你再担惊受怕。”陈栋的声音有些沙哑。
刘桂芳的肩膀开始轻轻耸动,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中响起。
“怕……”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我怕……”
她怕的,不是别人。
是你啊。
陈栋听懂了她未尽的话。
他看着她因哭泣而颤抖的背影,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可以一拳打死变异兽,可以一脚踩碎水泥地,可以震慑五十多个幸存者,让他们令行禁止。
但他却不知道,该如何抚平一个女人十几年来深入骨髓的伤痕。
这一夜,陈栋躺在折叠床上,一夜无眠。
他听着隔壁床上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噩梦呓语,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力量,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尤其是,人心的问题。
他忽然想明白了。她要的,或许从来都不是一个能为她杀人的霸主,而是一个能为她挡风的丈夫。
天蒙蒙亮时,陈栋睁开眼,眼中没有了昨日的杀伐之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平静。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没有去车间,而是走进了堆放杂物的仓库。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征服废土。
而是为他的家,装上一扇真正的门。
陈栋在废弃的仓库里翻找着。
这里堆满了炼钢厂倒闭前留下的各种杂物,钢材、零件、破旧的办公用品。
他很快找到了几块厚实的木板,虽然有些潮湿,但质地还算坚硬。
他又找到了一些合页、螺丝,甚至还有一个虽然生锈但还能用的老式插销。
他将这些东西搬回了居住舱外的空地上。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清晨的庇护所里显得格外突兀。
幸存者们陆续走出自己的窝棚,好奇地看着他们那位如同神魔般的首领,正拿着一把破旧的锯子,笨拙但有力地切割着木板。
他要做什么?
没人敢问,只能远远地看着。
刘桂芳也被声音惊醒,她悄悄拉开铁皮门的一条缝,看到了外面的一幕。
晨光下,陈栋高大的身影蹲在地上,专注地摆弄着那些木头。
他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满是尘土的背心,虬结的肌肉随着动作而起伏,充满了力量感。
但这一次,刘桂芳没有感觉到恐惧。
因为他手中的工具,不是武器,而是锯子和锤子,脸上的表情,不是杀戮时的冰冷,而是创造时的专注。
他……在做什么?
一个小时后,一扇简陋但厚实的木门初具雏形。
陈栋将那扇一推就晃的薄铁皮门拆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将新的木门装了上去。
尺寸刚刚好。
他又在门的内侧,装上了那个老式的黄铜插销。
“咔哒。”
他试着从里面将门闩上,又拉开。插销活动顺畅,发出的声音清脆而悦耳。
做完这一切,他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
他转过头,看向还躲在门缝后偷看的刘桂芳,声音有些不自然地生硬:“以后,有这扇门,你把门闩上,谁也进不来。”
包括我。
他没说出最后三个字,但他知道,她能懂。
刘桂芳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黄铜插销上。
在末世,一道可以从内部锁上的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安全,意味着隐私,意味着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空间。
意味着,她拥有了说“不”的权利。
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暖意。
她默默地转身,从水桶里倒了一碗清水,那是陈栋昨天带回来的净化水,她一直舍不得多喝。
她端着碗,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喝……喝水。”
声音依旧很小,头也低着,不敢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