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应天府安清帮
宋以后,历代王朝皆以宋入中弊政为前车之鉴,多不愿轻易复用,生怕重蹈覆辙,沦为饮鸩止渴。
可林如海心中看得通透:入中制本身并无弊病,真正毁了这套良法的,不过是用人失当与法度松弛。
反观如今大庆局势,国库空虚、边患四起、军饷耗巨,境况竟与宋初如出一辙。
若能重拾入中旧制,稍加损益变通,暂且推行,必能极大纾解朝廷财政困局。
若是规制严明、监察到位,妥善规避宋代官商勾结之弊,此法甚至可以长久沿用。
若是由自己将此策上奏朝廷,以当今皇帝的心智格局,必定会欣然采纳。
届时自己既能立纾国济民的当世大功,日后亦可留名宦史,传之后世。
想到此处,林如海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眉宇间愁云尽散,嘴角亦隐隐浮起一抹欣慰笑意。
依着原定行程,西门庆为林如海疗疾事毕,本当即刻束装返京。
他却偏偏不急着动身,反倒带着巫马、王大用一众随从,改道往应天府而去。
此番临时变更行程,皆因那日与林如海纵论漕运、盐税、入中诸策过后。
林如海心怀畅快,便劝他趁着闲暇,不妨在江南周遭四处游赏一番,也好开阔眼界。
西门庆依言,带着手下几人闲游漫步。
待到午间寻了酒肆用饭,席间忽然想起往日,王大用曾提过自家与本地船帮结有过节,便随口问道:
“你先前曾说,府上与应天府船帮有旧怨,可是实情?”
王大用闻言躬身应道:“确有此事,二爷若是想听,小人便从头说来。”
见西门庆颔首示意,王大用便缓缓道出其中始末。
应天府地界上,早年有个船老大名唤安三泰。
此人出身寒微,家无寸田,自幼便靠着一叶扁舟漂泊江上,捕鱼为生。
日日风里来浪里去,挣的全是拿性命换来的血汗钱。
他生性勤俭,省吃俭用,日积月累攒下些许碎银,咬牙买下一艘旧船,做起江上短途贩运的小生意。
一日江上行船,恰逢狂风骤起,浪涛汹涌。
安三泰忽见江面浮起一人,在浪里沉沉浮浮,眼看就要葬身江底。
他心善不忍,当即驾船靠近,拼着风浪将那人救上船来。
又生起炭火,熬姜汤、换干衣,悉心调养,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后来才知晓,此人并非失足落水,而是遭仇家暗算,被推落江中。
因不通水性,险些丢了性命。
那人感念安三泰救命大恩,自身又无财物可以报答,又见他常年江上讨生活,难免遇上凶险。
便将一身毕生所学的拳脚功夫,尽数倾囊相授。
安三泰本就性情豪爽,重义轻利,素来肯帮扶江上同行。
平日里船工之间有了纠纷争执,总爱请他出面评理调停。
他处事公道,口舌伶俐,往往三言两语便能化解嫌隙,在一众水上谋生的弟兄间,早已颇有几分名望。
如今又习得一身好武艺,行事更有底气,威望一日胜过一日。
彼时运河沿线大小船帮纷纷兴起,应天府一众船工船户,见安三泰为人仗义、本事过人。
便推举他领头,自立船帮,彼此抱团互助,免得受外人豪强欺凌。
安三泰性子虽外放洒脱,骨子里却安分守己,本不愿出头揽下这份干系。
奈何众人情真意切,再三推戴,几杯热酒下肚,盛情难却,便一口应承下来。
因帮中弟兄十有八九皆是应天府安清县出身,安三泰便依着故里县名,将这新生船帮定名安清帮。
安清帮初创之时,初衷只在抱团取暖、守望相助,并无称霸敛财的野心,是以行事低调,稳步发展。
不知不觉间,便在应天府诸多船帮里脱颖而出,成了数一数二的水上大帮。
安三泰六十大寿那年,当年被他从江中救下的那人,忽然远道赶来应天府祝寿。
不仅备下丰厚寿礼,还将独子托付给安三泰。
自言身染沉疴,时日无多,家中再无亲眷,只剩一子孤苦无依,放心不下,只求安三泰再施援手,代为照拂。
以安三泰的性情,自然不忍推辞。
他年过半百,膝下一直无儿无女,心中本就寂寥。那人离去之后,便将这少年视如己出,悉心教养。
说来也奇,自打这孩子入府不久,他那久未怀胎的老妻,竟老蚌怀珠,为他诞下一名嫡子。
可惜生产伤了元气,老妻也因此撒手人寰。
安三泰收养的义子名唤童武,后来诞下的嫡子,便取名安文。
两个孩儿果真人如其名:童武生得魁梧高大,天生喜好习武驾船,性子桀骜。
安文却生得瘦小文弱,整日只爱埋首闲书,不喜江湖俗事。
坊间常有闲人打趣,说怕是抱错了骨肉,反倒义子像亲生,嫡子似领养。
安三泰心胸豁达,从不把这些闲言放在心上,对两个儿子顺其自然,从不刻意拘束管教。
岁月流转,童武渐渐长成,在安清帮里根基日固,身边聚拢了一众心腹党羽。
只是他品性远不及安三泰宽厚沉稳,一个月倒有大半时日在外与人斗殴争强。
每每惹出事端,若是占了上风,便出手狠辣,绝不留余地。
若是一时吃亏,事后必想方设法伺机报复,哪怕用阴私伎俩也在所不惜。
安三泰屡次严加训诫,他非但不知悔改,反倒愈发骄横跋扈。
仗着安清帮应天府第一大帮的声势,肆意欺凌周遭小帮派,更借着漕运正经营生,暗中做下不少恶事。
其中最是常见的劣迹,便是打着为朝廷转运漕粮的官船旗号,刻意在运河中冲撞民间商船。
事后倚着官帮身份蛮横讹诈,肆意勒索银两货物。
当年王大用家中的货船,便是被童武手下故意冲撞损毁,平白被讹去一大笔银钱,这便是两家结怨的由来。
不止如此,童武为敛财不择手段,平日里肆意压榨船工,克扣工钱已是家常便饭。
稍有不服管教者,便动辄拳脚相加,若是打伤打残,干脆暗中卖到盐场矿场,做终身苦役,草菅人命,无人敢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