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这不是我们二爷的寿礼
今年是贾母六十九岁寿诞,依着“过九不做十”的老规矩,这寿宴办得格外隆重。
荣国府上下张灯结彩,笙歌不断。
西门庆虽不在府中,众人忙得脚不沾地,一时竟也没人顾得上问他的去向。
寿宴开席那日,荣国府往来宾客络绎不绝。
上至太上皇、当今皇上遣内侍送来的贺礼,下至府里丫鬟仆役凑份子买的寿礼物,堆满了整整三间偏房。
贾母前几日忙着接待王公命妇,应酬得筋疲力尽,哪里还有精神细看礼物。
直到寿宴过后第三日,歇过了乏,才让鸳鸯把府里的人都叫到荣庆堂,陪着她慢慢赏看那些寿礼。
先把外官亲友的礼单草草过了一遍,无非是些人参、鹿茸、翡翠、白玉之类的俗物,贾母看得意兴阑珊。
待看到自家人的礼物时,她才来了精神,最期待的,自然是两样:
一样是众孙女们凑在一起绣了半个月的百寿图,另一样,自然便是宝玉那个不肯提前透露半分的寿礼。
“先把那副百寿图拿来我瞧瞧。”贾母笑着吩咐。
鸳鸯连忙应了,带着两个小丫鬟,小心翼翼地捧过一个紫檀木匣子。
打开匣子,取出一幅丈许长的软缎,轻轻平铺在早已备好的大条案上。
众人都知道,这百寿图不单是姑娘们的孝心,更是她们和宝玉打的赌,谁的寿礼得贾母欢心,谁便赢了。
因此东西一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随即便是一片啧啧赞叹之声。
只见这幅百寿图,用的是江南织造府进贡的朱红软缎,色泽匀净,触手柔滑。
四周用五彩丝线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正中是一个斗大的泥金寿字,离得远看,气势雄浑,笔意不凡。
走近了细看,才发现这大寿字,竟是由九十九个形态各异的小寿字组成。
这些小寿字,又有篆、隶、楷、行等笔法,每个寿字竟无一重复。
九十九个小寿字加一个大寿字,正好凑成百寿之数,构思之巧,令人叹服。
“还有另一面呢。”薛宝钗笑着上前,和鸳鸯一起,轻轻将百寿图翻了过来。
众人见了,又是一声惊呼。
原来背面亦是一幅百福图,用的是苏绣里最难的双面绣技法。
两面针脚一模一样,竟看不出半点线头,仿佛是天生印在缎子上的一般。
贾母当年在金陵王家做姑娘时,针线便是出了名的好。
她见了这百寿百福图,激动得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条案前,俯身细细摩挲着,嘴里不住地说:
“好孩子,好孩子,难为你们怎么想出来的,你们这是熬了多少功夫!”
说着,便把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等几个姐妹都叫到跟前,每人赏了两匹上好的云锦。
连帮忙的晴雯、平儿等人,也都得了赏。
赏完了姑娘们,贾母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心里竟有些犯难。
她活了这么久,什么样的奇珍异宝没见过?
可这般用心、这般精巧的寿礼,却是头一回见。
宝玉虽是她最疼的孙儿,可一个人准备的礼物,又怎么比得过这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心意?
可她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把宝玉的寿礼评成第一,还特意备了一份极重的赏赐。
鸳鸯跟在她身边多年,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连忙凑上前,低声道:
“老祖宗,您要是累了,不如今天就先到这儿,剩下的礼物,改日再看也不迟。”
贾母有心点头,可看着堂中众人都眼巴巴地望着,又想着姑娘们花了这么多心思,若是不看完,未免寒了她们的心。
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摆了摆手,对鸳鸯道:
“罢了,把宝玉的礼物也拿来吧。”
鸳鸯应了一声,转身去了,不多时,便捧着一个画轴回来了。
画轴还没打开,底下便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看这形制,不是画便是字了。”
“怕是字的面居多,宝二爷的字是好的,可......要是画,倒还有几分指望。”
“指望什么,你没看见方才那幅百寿图?”
“别说宝二爷,就是赵松雪、文衡山复生,怕是也要逊色三分。”
众人议论声中,鸳鸯已经缓缓展开了画轴。
果然是一幅字。
正中是一个斗大的“寿”字,墨色沉厚,笔力雄健,肥而不浊,紧而不僵。
骨力藏于圆柔之内,气势溢于章法之间,全无半分少年人的浮薄之气。
倒像是历经宦海沉浮的饱学老手,伏案数十年方能写出的笔意。
堂中几个懂书法的,不由得“咦”了一声,仔细看去,竟看出了七分北宋权相蔡京的笔法。
那“寿”字旁边,还录了一阕李鼐的《鹧鸪天·种得门阑五福全》。
字迹秀雅端整,同样是蔡京的笔意,与那个雄浑的大寿字一刚一柔,相得益彰。
“可惜了。”有人低声叹道,“若是没有那幅百寿图,凭着这笔字,老祖宗定然偏心宝二爷,可如今……”
众人都纷纷点头,心里已然有了定论。
就连王夫人和王熙凤等人,也都觉得宝玉这次怕是要输了。
薛宝钗等人,也不免互相对视,然后都笑了起来。
贾母看着那幅字,脸上勉强堆起笑意,心里却已经在琢磨,该怎么说才能既不委屈姑娘们,又不让宝玉太难过。
她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说“百寿图当为第一”。
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老祖宗,这不是我们二爷的寿礼。”
满屋子人此刻全都凝神屏息,鸦雀无声,都等着贾母开口评定高下。
方才那丫鬟的声音虽不算洪亮,却恰好穿透沉寂,落入众人耳中。
霎时间,满堂目光齐齐调转,循着声望了过去。
众人定睛一看,原是个丫鬟装束的姑娘,那丫鬟眉眼俏挺,嘴角微抿,一脸不服输的执拗模样。
此刻被满厅人齐刷刷盯着,她却半点不见局促怯场,依旧立在原地,神色坦然。
贾母刚重新落座,没听清那丫鬟说了什么,只察觉到厅内众人神色异样,便侧首看向鸳鸯。
鸳鸯连忙俯身,低声回话:“回老祖宗,是二爷院里的晴雯。”
“方才她说,展开的这幅字,并不是二爷特意为您备下的寿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