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饶人非痴汉，痴汉不饶人
若是赵姨娘识相，此刻说几句圆场的话，也就罢了。
因为西门庆如果做不到有罚的话，那做到了又当如何？
可俗话说，饶人非痴汉，痴汉不饶人。
以赵姨娘那点见识，哪里能想到这一层？
众人平日里，本就瞧不上她上不得台面的做派，今日又见她不依不饶，便没一个人肯开口提醒她。
赵姨娘身在局中，半点没察觉不对，反倒生怕西门庆反悔，连忙抢着道：
“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咱们当着老祖宗和太太们的面，让大家都做个证！”
“若是你办不成这事，我可是要罚你的！”
西门庆怕她回过味来，连忙又添了一把火，笑着道：
“自然是我说的，只是不知，姨娘打算罚我些什么？”
赵姨娘歪着头想了半天，才咬着牙道：“就罚你一个月的月钱！”
说完，又怕西门庆不答应，急急地补了一句：
“这么多人都看着呢，你要是答应了，可不许反悔！”
西门庆一听这话，忍不住促狭地笑了起来：
“姨娘，我一个月的月钱，不过才二两银子，这点彩头，未免也太轻了些。”
“不若这样，我若是办不成这事，便输姨娘二百两银子，可好？”
二百两银子！
赵姨娘一听自己竟能得这么许多的银子，眼睛瞬间就直了。
她一个月的月例才二两银子，就算加上贾环那份，一个月也不到五两银子。
她这些年一共攒下的家底子，也没有二百两银子，因此一听自己将要得二百两银子，不由大喜。
一时之间，她哪里还顾得上想别的，连忙连连点头，嘴里也说道：“好，好，就这么定了！”
王熙凤见她竟真的傻乎乎地应了，忍不住笑着瞥了王夫人一眼。
王夫人也微微勾了勾唇角，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话，只管看戏便是。
贾母坐在上首，看着赵姨娘那副贪小便宜的模样，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却也没说什么。
赵姨娘见众人神色都有些古怪，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想仔细琢磨琢磨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挂碍。
可西门庆哪里肯给她反悔的机会，立刻又笑着问道：
“姨娘，话又说回来了，若是我侥幸把这事办成了，又该如何说？”
有罚自然要有赏。
赵姨娘心里顿时一紧，她除了每月那点月钱，几乎没什么别的进项。
二百两对她来说，已经是掏空家底，都未必凑得齐的巨款了。
可自己刚刚才逼着人家表了态，又是当着长辈的面，自己也身为长辈......
她又在心里盘算了一遍：贾敬那老东西，一心修道，轻易都不肯回过府，怎么可能会管这种俗事？
他就算再能说会道，也说不动一个一心想成仙的人，自己又何必怕他？
想到这里，她一咬牙，梗着脖子道：
“若是你赢了，我自然也给你二百两银子！”
不等西门庆开口，王熙凤便抢先一步，拍着手笑道：
“哎哟，这话就不对了，你是长辈，怎么能和晚辈的彩头一样，这也太失身份了。”
“我看啊，若是宝兄弟侥幸赢了，您就该出四百两银子，才配得上您的身份！”
“我,我,哪有这么许多的银子？”
赵姨娘一听这话，脸都白了，本想说自己连二百两都凑不齐，哪里拿得出四百两？
可王熙凤哪里容她分说，立刻扬着声音，对着满屋子的人道：
“大家可都听清楚了，也都做个见证！”
“宝兄弟若是输了，便认罚二百两银子，若是宝兄弟赢了，当得四百两银子！”
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跟着哄笑起来，连声应着“我们都听见了”。
赵姨娘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
西门庆回了绮霰斋，本打算第二日一早便出城去玄真观。
可刚坐定，脑海里便又闪过那道刺杀任务的提示，心头顿时一动。
仇昌那厮，对自己恨之入骨，可若是在城里，他却未必敢放肆。
若是自己出城去玄真观，路途偏僻，却正是设伏行刺的好地方。
想通了这一节，西门庆反倒不急了，他非但没改行程，反倒故意让茗烟把消息散了出去。
说自己下午要出城，晚上城门关闭前再回来。
到了第二日下午，西门庆果然带着几名随从，大摇大摆地出了城门，径往玄真观而去。
到了玄真观以后，引他入内的，还是那个瘦高的中年道人。
进了丹房，一股浓重怪气味便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子发紧。
贾敬也依旧是那副模样，闭着眼打坐炼气，只是气色看着比往日好了些。
听见有人进屋，他只掀起眼皮，淡淡扫了西门庆一眼，随即又重新闭上。
西门庆也不意外，先躬身行了个礼，客客气气地问了安，见他懒得搭理，便也不绕弯子。
直截了当地把元春即将省亲，想拆了隔墙，连缀两处园子修建省亲别墅的事，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贾敬听完，依旧一言不发，只缓缓点了点头，算是允了。
随即又重新闭上眼，再无半分言语。
西门庆抬眼瞧了瞧窗外，见天色尚早，离城门关闭还有好些时间，便也不急着走。
索性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也不说话，就静静坐着，不去打扰贾敬修行。
贾敬似乎察觉到他没有走的意思，却也只当不知道，依旧闭目打坐，鼻息悠长，仿佛真入定了一般。
坐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西门庆的鼻子微微翕动了两下。
然后他心里猛地一动，骤然睁开眼，目光死死地落在了贾敬身上。
见贾敬依旧闭着眼，毫无反应，他便主动开口道：
“大老爷，我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贾敬仿佛没听见一般，面上毫无动静，依旧盘膝而坐，形如泥塑木雕。
西门庆只当他默许了，往前微微倾了倾身，轻声问道：
“大爷，府里的琮哥儿，他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
这句话一出，原本形如枯木、寂然不动的贾敬，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浑浊无神的老眼，此刻骤然射出两道厉光。
如同出鞘的利剑一般，死死地锁定了西门庆，周身的气息，也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此时的贾敬，哪里还有半分修道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