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离开山谷后,一路向西。
共工的气息他太熟悉了。量劫中,那个撞断天柱的疯子,那股狂暴、蛮横、不可一世的力量,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神魂中。即使时隔数年,他依然能清晰地感知到共工的大致方位——在西方的莽荒深处,巫族退守的那片苍茫大地。
飞了五天,陈玄穿过了人族的地盘,进入了巫族的领地。
荒原依旧苍茫,天空依旧低沉,大地依旧是那种被鲜血浸透过的暗红色。巫族人在荒原上放牧、狩猎、生息,他们的生活简单而粗犷,像是从未被时间改变过。陈玄从高空掠过,底下的巫族人抬起头望着那道金色流光,有人跪拜,有人怒骂,有人拿起武器朝天空挥舞,但没有人能追上他的速度。
共工不在巫族的城池中。
陈玄继续向西,飞过了巫族的领地,飞过了荒原的尽头,进入了一片从未踏足过的蛮荒之地。这里没有路,没有人烟,没有灵气,只有光秃秃的山和干涸的河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的味道,地面不时冒出白色的蒸汽,像是地底的火焰还在燃烧。
共工的气息越来越浓。
陈玄在一座死火山的山脚下降落。火山很大,山体呈锥形,山顶有一个巨大的凹陷,那是火山口。共工的气息从火山口深处传来,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躲在洞穴中舔舐伤口。
陈玄沿着火山口向下飞去。火山口很深,越往下越暗,硫磺的味道也越来越浓。洞壁上布满了各种晶石,有的红色,有的黄色,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他飞了大约一刻钟,到达了火山口的底部。
底部是一个巨大的岩浆湖。岩浆在湖中翻滚,冒着热气,将整个空间映得通红。岩浆湖的中央,有一块凸起的黑色岩石,岩石上坐着一个人。
共工。
水之祖巫,共工。
陈玄几乎认不出他了。
量劫中的共工,身材高大,浑身肌肉虬结,像一座移动的山峰。而眼前这个人,瘦得脱了相,身上的肌肉萎缩了大半,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像一件穿大了的衣服。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但那种红色不是嗜血的红,而是疲惫的、浑浊的、像快要熄灭的炭火一样的红。
他不再是那个撞断天柱的疯子了。他只是一个被量劫掏空了力量、被岁月摧残得体无完肤的垂死老者。
共工抬起头,血红色的眼睛看着陈玄。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砂纸在摩擦,“本座等了你很久。”
陈玄落在岩浆湖中的那块黑色岩石上,站在共工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后土告诉我的。”共工说,“量劫之后,她来找过我。她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杀我。那个人,就是你。”
陈玄沉默了。后土没有告诉他这件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杀你?”他问。
“知道。”共工说,“因为本座撞断了天柱,因为本座差点毁了洪荒世界,因为本座害死了无数生灵。你有足够的理由杀本座。”
陈玄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来的时候满怀杀意,恨不能将共工碎尸万段。但看到共工这副模样,他的杀意消退了不少。这个疯子已经快死了,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丝准圣的气息,连站都站不稳。他甚至不需要动手,共工自己就撑不了多久了。
“你后悔吗?”陈玄问。
共工沉默了很久。
“后悔。”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本座后悔的不是撞断天柱,而是被利用了。”
陈玄的瞳孔微微一缩:“被谁利用了?”
共工没有回答。他抬起头,血红色的眼睛看着岩浆湖上方那片黑暗的穹顶。
“量劫是天道用来清洗世界的手段。”他的声音很轻,“龙汉初劫、巫妖量劫、封神量劫、西游量劫,一个接一个,永远不会停。每场量劫都会死无数生灵,那些死去的生灵,他们的修为、精血、神魂,全部被天道吸收。量劫越大,天道获得的力量就越多。”
这些话,陈玄从玄龟上人和盘古之心那里都听过。但共工说的,比他们说的更加直接、更加残酷。
“巫妖量劫是天道蓄意制造的。”共工继续说,“妖族和巫族的矛盾,是天道的安排。帝俊和太一的野心,也是天道的安排。本座撞断天柱的冲动,同样也是天道的安排。”
陈玄的心猛地一沉。共工撞断天柱,不是他疯了,而是天道让他疯了。就像龙汉初劫中祖龙、元凤、始麒麟的陨落,不是他们想打,而是天道逼着他们打。
“你不是第一个被天道利用的。”陈玄说。
“本座知道。”共工说,“但本座是最后一个。量劫之后,本座一直在想,为什么会是本座?为什么要让本座来做那个千古罪人?后来本座想明白了——因为本座最强。本座是十二祖巫中最强的一个,只有本座能撞断天柱。”
陈玄沉默了片刻。
“后土让我来杀你。”他说,“她恨你。”
“本座知道。”共工说,“她应该恨本座。本座撞断了天柱,害死了无数巫族族人。她不恨本座,谁恨?”
“你不恨她?”
“恨她什么?恨她让你来杀本座?”共工摇了摇头,“本座不恨她。本座只恨天道。”
陈玄看着他,心中的杀意已经完全消散了。这个垂死的老人,不是一个疯子,不是一个罪人,只是一个被天道利用的可怜虫。
“我不会杀你。”陈玄说,“你已经快死了,我不需要动手。”
共工看着他,血红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不杀本座,怎么向后土交代?”
“后土要的不是你的命。”陈玄说,“她要的是一个交代。我会告诉她,你死了,死在我面前。我没有说谎。”
共工沉默了很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你比本座想象的有意思。”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本座活了一辈子,杀过无数人,也被无数人追杀过。临死前遇到的最后一个对手,居然是个不杀本座的人。”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谢谢。”
他的身体化作一团土黄色的光芒,消散在了空气中。光芒中,有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缓缓升起,悬浮在陈玄面前。那是共工的本源之力,水之祖巫的精血所化的核心。
陈玄伸手,将珠子握在手中。
珠子入手冰凉,像是握着一块千年寒冰。他能感觉到珠子中蕴含着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那股力量和后土传给他的大地之力同源,都是盘古大神精血所化的本源之力。
他将珠子收入储物戒指,转身向火山口外飞去。
飞出火山口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满天的星斗铺展开来,银河如练,横贯天际。陈玄站在火山口的边缘,看着满天星斗,沉默了很久。
共工死了,但杀他的不是陈玄。而是时间,是量劫,是天道。陈玄不过是那个见证者。
他展开身形,向东飞去。
身后,死火山的山顶冒出最后一缕白烟,然后彻底沉寂了。
共工的时代,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