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回到山谷的时候,已经是七天之后。
他没有急着赶路,而是一边飞一边思考怎么向后土交代。他答应过帮她杀共工,但他没有动手。共工是自己死的,死在他面前,他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这算不算完成了承诺?他不知道。
山谷中,后土正在一块大石头上打坐。她穿着一件土黄色的长袍,长发编成无数条小辫子,垂在身后。她的身体周围环绕着淡淡的土黄色光芒,那是大地之力在运转。她的脸色比陈玄离开时好了一些,气息也稳定了不少,看来这段时间的休养让她的伤势恢复了不少。
陈玄落在她面前。
后土睁开眼睛,深褐色的眸子看着他。
“回来了?”
“回来了。”
“杀了?”
陈玄沉默了片刻,从储物戒指中拿出共工的本源珠子,递给后土。
后土接过珠子,握在手中。珠子在她掌心散发着冰凉的寒气,与她的土黄色光芒交相辉映。她低头看着那颗珠子,沉默了很久。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深褐色的眼睛中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反抗?”后土问。
“他快死了。”陈玄说,“量劫掏空了他的力量,岁月的摧残耗尽了他的生命。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瘦得脱了相,连站都站不稳。他不需要我动手,他自己就撑不了多久了。”
后土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陈玄说,“他说他后悔。不是后悔撞断天柱,而是后悔被天道利用。他说巫妖量劫是天道蓄意制造的,妖族和巫族的矛盾是天道的安排,他撞断天柱的冲动也是天道的安排。他不是疯子,他只是一个被天道利用的可怜虫。”
后土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进了珠子表面的光芒中。
“他还说,他不恨你。他说你应该恨他,但他不恨你。他只恨天道。”
后土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山谷中安静了下来。风吹过,杂草沙沙作响。远处有鸟叫声传来,清脆而悠远。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后土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后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量劫之后,我每天都在想,如果能找到共工,我要亲手杀了他。我要质问他,为什么要撞断天柱,为什么要害死那么多族人,为什么要毁掉巫族的未来。”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但你真的找到他了,带回了他的本源珠子,告诉我他已经死了。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恨他。我甚至……有些可怜他。”
后土睁开眼睛,看着陈玄。
“你说得对,他是被天道利用的。我们都是被天道利用的。巫妖量劫中,十二祖巫死了大半,活下来的几个也半死不活。巫族从洪荒顶尖势力变成了一盘散沙,只能在西部荒原苟延残喘。这一切,都是天道的安排。”
她将共工的本源珠子收入袖中。
“谢谢你帮我找到他。”
陈玄摇了摇头:“不必谢。我没有杀他,当不起这个谢。”
后土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你没有杀他,但你见证了他的死亡。这对我来说,够了。”
陈玄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到山谷中的小溪边,蹲下身,用冰凉的溪水洗了把脸。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他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凉意让他从连日赶路的疲惫中清醒了一些。
“封神量劫还在打。”后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打算一直守着姜子牙?”
陈玄站起来,转过身。
“太上老君让我保他的命,我不能半途而废。”
“保到什么时候?”
“保到封神量劫结束。”
后土沉默了片刻:“封神量劫至少还要打两年。两年的时间,你就耗在这里?”
陈玄知道她什么意思。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恢复修为、稳固准圣境界、应对接下来的西游量劫。守在姜子牙身边,确实是在浪费时间。
但他没有选择。
“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陈玄说,“太上老君给了我最后一块碎片,帮我恢复了修为。这个恩情,不能不报。”
后土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走回山谷深处。
姜子牙正在一棵大树下打坐,他的修为虽然还是金丹初期,但气息比之前凝实了不少。这段时间在后土和玄龟上人的指点下,他虽然没有突破境界,但根基比以前扎实多了。玄龟上人坐在不远处,闭着眼睛,似乎在睡觉。盘古之心站在树下,白衣如雪,长发如瀑,深蓝色的眼睛看着远方的天空。
看到陈玄回来,姜子牙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陈前辈!”
陈玄点了点头,走到他面前。
“姜道友,这段时间没有人来找你麻烦吧?”
“没有。”姜子牙摇头,“截教的人撤了,阐教的人也在别处作战,这片山谷一直很安静。”
“截教撤了?”陈玄有些意外。
后土走过来:“截教的主力被阐教牵制住了,没空管姜子牙这个小人物。在他们眼里,姜子牙的命不值钱。”
陈玄看了姜子牙一眼。姜子牙的脸色很平静,好像后土说的不是他。
“你不生气?”陈玄问。
姜子牙摇了摇头:“她说得对。在截教和阐教的眼里,我确实是个小人物。修炼了几十年还是金丹初期,在同门中是最差的一个,连师父都不太看重我。如果我不是封神榜的执行者,恐怕没有人会在意我的死活。”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陈玄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苦涩。
“太上老君在意。”陈玄说。
姜子牙抬起头,看着陈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前辈,圣人为什么要在意我的死活?”
陈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圣人没有说。”
姜子牙沉默了片刻:“前辈觉得,我配得上圣人的在意吗?”
这个问题,陈玄回答不了。他认识姜子牙的时间不长,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他不知道姜子牙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有什么优点,不知道他凭什么值得太上老君亲自开口保他的命。
但他相信太上老君。圣人不会无缘无故在意一个小修士的死活。姜子牙一定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还没有展现出来。
“配不配得上,不是我说了算。”陈玄说,“圣人说配得上,就配得上。”
姜子牙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前辈说话,很有意思。”
陈玄没有笑。他转过身,看着远方的天空。
南边的天际线上,乌云密布,雷声隆隆。那是封神量劫的主战场,截教和阐教的主力正在那里厮杀。每一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修士陨落,而这一切,只是天道用来清洗世界的工具。
“姜道友。”陈玄没有回头。
“晚辈在。”
“你觉得,封神量劫有意义吗?”
姜子牙沉默了很久。
“晚辈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了,“晚辈只知道,量劫来了,躲不掉。既然躲不掉,就只能面对。”
陈玄点了点头。
这就是姜子牙。一个资质愚钝、修为低下、在师门中不受重视的小修士。但他有一个优点——他不会逃避。
也许,这就是太上老君看重他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