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父亲从未想过要真正拆散你们。他只是想看看,这个男人到底值不值得他的女儿去爱,他只是想知道,他的女儿为了这份爱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你什么都没做,却将一切的过错都推到了你父亲的头上。但你可曾想过,你父亲他若是真的不在乎你,他又怎么会整整五年都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一句?正是因为他太在乎你了,所以他才始终保持沉默。因为你恨他,痛苦的那个人是他。可一旦你发现最该恨的人是你自己,陆梦瑶,你又该如何面对呢?”
“别说了!”
陆梦瑶终于崩溃了。
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这件事并不怪父亲,真正该怪的是懦弱又虚伪的自己。
她恨自己明明爱惨了顾渊,却连靠近他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她害怕,害怕自己就算找到了顾渊,他依然会再一次推开自己。
她是个极度脆弱却又极度骄傲的人,从小到大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她从未被人拒绝过,也根本不知道被人拒绝以后该如何面对那个人。
所以她只能可悲地幻想,如果不是父亲,自己早就已经和顾渊在一起了。
说到底,父亲不过是她的替罪羊罢了。
现在这个真相被苏红鲤无情地揭开,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
“其实我理解你,因为爱一个人真的会自卑。无论自己有多优秀,有多耀眼,可在看到他或者想到他的那一瞬间,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会变得拿不出手。这不怪你,这是所有坠入爱河之人的通病。”
苏红鲤蹲下身,把一只手轻轻放在陆梦瑶的肩膀上,语气温和了许多。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对了,我爸的手术是周三下午。我听说,陆神医行医半生,从未失信于人。陆小姐,我希望你能让陆医生不留遗憾。”
苏红鲤走后,陆梦瑶一个人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色都渐渐暗了下来,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地板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然后她从地板上站起来,走进卧室。
卧室的墙上贴满了照片,大大小小,密密麻麻,从书桌上方一直延伸到床头。
照片上全是同一个人——顾渊。
每一张都是五年前拍的,每一张的边角都已经泛黄,显然被反复抚摸过无数次。
陆梦瑶从墙上揭下一张照片,用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顾渊的脸。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喃喃自语:“顾渊,这五年你究竟去了哪里?你真的就这么不要我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
陆梦瑶一张一张地抚摸过去,每一张都看了很久,像是在跟每一个过去的瞬间告别。
然后,她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她把这些视若珍宝的照片全都揭了下来,一张一张按日期顺序整整齐齐地排好,放进一本相册里。
墙上空了,那些曾经密密麻麻覆盖着她孤独岁月的面孔全部消失了,只留下被胶带反复撕扯后斑斑驳驳的墙面。
陆梦瑶看着那面空墙,忽然笑了。
她对着空荡荡的墙壁轻轻说了一句:“陆梦瑶,你躲了五年,该去找他了。”
当天晚上,陆梦瑶去了父亲所在的病房。
陆远山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器的导线,床头柜上摆着一束已经有些蔫了的康乃馨。
母亲魏婉莹正坐在床边,用毛巾替父亲擦手。
听到门推开的声音,她抬起头,看到女儿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
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她赶紧弯腰捡起来,声音有些发抖:“梦瑶,你、你怎么来了?”
自从女儿因为那个男人跟家里决裂之后,已经整整五年没有主动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每次都是魏婉莹偷偷去女儿公寓楼下站一会儿,远远地看一眼她窗口亮着的灯,然后悄悄离开。
现在女儿就站在她面前,她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
“妈,我来吧。”
陆梦瑶走进病房,从母亲手里拿过毛巾,在温水里搓了搓,拧干,然后弯下腰,动作很轻很慢地替父亲擦脸。
她擦得极其认真,像是要把这五年欠下的所有关心都补回来。
“梦瑶,还是我来吧,你在旁边坐着就行。”
魏婉莹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不知道该往哪放。
“妈,我爸他都这样了,我作为女儿,照顾他不是天经地义的吗?”陆梦瑶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可是你……”魏婉莹欲言又止。
她不敢问女儿是不是还在恨她爸,不敢问女儿今天晚上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更不敢问女儿是不是真的原谅了他们。
她怕自己一问,女儿就又走了,像五年前一样,头也不回。
“妈,这几年是我太任性了,让您和爸伤心了。”
陆梦瑶把毛巾翻了个面,继续擦父亲的手臂。
魏婉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因为女儿终于理解他们了。
等了五年,她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一天了。
“梦瑶,你……不恨你爸了吗?”
魏婉莹问得小心翼翼的,像是生怕打碎什么东西。
“爸他没做错什么,他都是为了我好。是我自己太混蛋,直到今天才明白他的苦心,是我对不起爸。”
陆梦瑶看着父亲紧闭的双眼和那一头比以前白了太多的头发,声音有些哽咽。
魏婉莹终于哭出了声。
她扑到丈夫床边,抓住他的手,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远山,你听到了吗?梦瑶她不恨你了,你要是还能听见,你就睁开眼睛看看她吧!她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躲在房间里偷偷哭的小丫头了!”
陆梦瑶在病房里陪了父母整整一夜。
她握着父亲的手,感受着那微弱但稳定的脉搏,感受着他手背上那些因为常年握手术刀而磨出的老茧。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把她抱在膝盖上教她认药,想起她第一次独立完成一台手术后父亲骄傲地点了点头“不愧是我陆远山的闺女”,想起五年前她摔碎那只他送给她的药碾时父亲站在门口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父亲的手掌里,无声地哭了。
与此同时,京都某酒店。
苏红鲤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京都的夜景。
她从小在这座城市长大,从前不觉得这里的夜色有什么特别,今天却觉得每一条街道都格外陌生。
她不知道自己对陆梦瑶说的那些话究竟能不能起作用。
那些话都是发自肺腑的,每一句都是她这几个月来的真实感悟。
但如果陆梦瑶最后还是不肯出手,她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她只能学柳夭夭,去陆梦瑶公寓门口长跪不起,跪到陆梦瑶答应为止。
总之,她必须保证父亲的手术万无一失。
就在她暗暗咬牙发誓的时候,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一条新短信,发件人是一串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周三下午,我会准时到的。”
苏红鲤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样跌坐在床上。
她攥着手机,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屏幕上,把那行字映得有些模糊。
她赶紧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抱着手机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吸了吸鼻子,回了一条消息:“陆小姐,谢谢你,真的感谢!”
对方很快回复,依旧是那种冷淡的语调:“不用谢我,是你打醒了我。现在我帮你救你父亲,我们两清了。”
苏红鲤看到这条短信,忍不住翘起嘴角。
这位陆小姐,还真是很傲娇呢。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
父亲的手术终于有了着落,压在她胸口的巨石终于被搬开了。
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顾渊,你压我头发了……”
然后翻了个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