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窗户小,光线有点暗。
方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还剩半碗凉水。
胡家媳妇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堆着笑。
“嫂子你坐,我给你倒水去。”
卢村长媳妇把手里的竹篮放在桌角,“你别忙乱了,我不渴。”
她揭开蓝布,露出里面一包用粗纸裹好的粗盐和一扎干辣椒。
“昨日承西区县城买了些调料,我用不完,给你拿了些过来。辣椒是自家晒的,冬天炖菜放几颗,暖身子。”
胡家媳妇的眼睛在那包盐上停了一瞬,嘴里的笑更大了。
“哎呀嫂子你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她嘴里说着不好意思,手已经伸过去,把那包盐拿起来掂了掂。
卢村长媳妇看着她那动作,心里动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在桌边坐下来。
她的声音很平和,“胡家妹子,我听说你家当家的这几日在村里跟人喝酒,说了些话?”
胡家媳妇的笑意顿了一下,手从盐包上缩了回去。
“喝酒嘛……男人喝了酒嘴上就没个把门的,嫂子你别往心里去。”
“咱们多少年的交情,我肯定不会往心里去。”
卢村长媳妇的声音还是那样,“可你也知道,咱们禄口村的人刚搬来,脚跟还没站稳,有些话传出去对谁都不好。你家男人要是在外面说得多了,被有心人听去了,到时候大伙儿的日子都不好过。”
胡家媳妇的嘴角抽了一下,眼皮垂下来。
手指在桌面边缘蹭来蹭去,像是在盘算什么。
卢村长媳妇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什么都明白。
这家人不是什么坏人,就是眼皮子浅,谁给的好处多就偏向谁。
可眼下她不能露出半点不耐烦,只能把话往软里说,往亲里说。
她又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把从前在禄口村两家走动的事翻了几件出来。
说胡家男人那年冬天摔断了腿,是卢有田帮着抬去镇上看的大夫,诊金也是先垫的。
胡家媳妇认真听着,不时点一点头。
卢村长媳妇把该说的话都说完,站起身来。
“好了,我先走了。盐你留着用,辣椒吃完了再找我来拿。要是有什么事,你就来家离找我说话。”
胡家媳妇笑着将她送出了门。
卢村长媳妇走出胡家院子,脚步比来的时候沉了一些。
她在心里把胡家媳妇划到了一个单子上,还要再跑一回。
她又去了下一户。
这一户是杜二嫂家。
杜二嫂是禄口村出了名的厉害人。
嘴皮子利索,心里也精,什么事都想占个先手。
卢村长媳妇迈进她家院门的时候,杜二嫂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竹竿上搭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褂子,水滴从衣角往下落,砸在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杜二嫂看见她进来,手里的衣裳没有放下,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嫂子来了。”
“嗯,来看看你。”
卢村长媳妇在院子里站定,竹篮搁在脚边,也不急着拿出东西来。
“昨日没看到你出门,你这几日忙什么呢?”
杜二嫂把最后一件衣裳搭上竹竿,拍了拍手上的水。
“能忙什么,跟着村长去河边罱泥呗。累死累活的,我男人回来倒头就睡,连饭都不想吃了。”
卢村长媳妇听出了那话里的刺,手指在篮沿上收紧了一下,面上还是笑着。
“罱泥是累,不过河泥肥,明年地力足了,收成也好。等忙完这一阵就好了。”
杜二嫂转过身来,双手在腰间围裙上擦着。
“嫂子,你今天来,是有话要跟我说?”
卢村长媳妇看着她那双精明的眼睛,知道绕弯子没用。
她索性把竹篮上的蓝布掀开,露出里面一包红糖和一小捆扎好的干艾草。“
也没什么,就是想着你家当家的这几日辛苦,给他补补。红糖泡水,喝了有力气。”
杜二嫂的目光在那包红糖上掠过,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站在原地,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卢村长媳妇心里暗自紧了一下。
这人不吃这一套。
她咬咬牙,把话往开了说,“弟妹,咱们老村的人走到这儿不容易。扈家屯那边人多势众,真要是他们的人当了村长,以后村里的活计、分粮、派工,哪一样能轮到咱们禄口村的?你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对不对?”
杜二嫂的眉毛动了一下。
“嫂子你说得对,我明白。可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向来是看实在的。空口白话谁都能说,我要看的是真东西。”
卢村长媳妇的手在篮沿上攥了一下,指甲掐进竹篾的缝隙里又松开。
她忍住了,脸上还是那副和气的笑。“
你放心,该有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
卢村长媳妇从杜二嫂家出来的时候,竹篮里的红糖和艾草都留下了。
她站在巷子里吐了一口气,空气从她胸口深处涌上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她站在墙根底下的阴凉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肩上的竹篮空了,在手里轻轻晃着。
与此同时。
邹巧娘也挎着竹篮出了门。
她先去了扈老桩家。
扈老桩是扈家屯的老户,家里两个儿子都在村里种田,大孙子刚满七岁,正是皮的时候。
邹巧娘走进院子的时候,扈老桩家的媳妇正在灶间烧火。
烟囱里冒出一缕细细的灰白色炊烟,风一吹就散了。
扈老桩媳妇从灶间探出头来,看见邹巧娘,脸上露出笑来。
“巧娘来了!”
她擦了擦手迎出来,把邹巧娘让进堂屋。
邹巧娘落了座,竹篮搁在膝上,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墙角那只半旧的木箱上。
“老桩叔在家没?”
“下地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扈老桩媳妇端了碗水过来,碗沿还残留着洗过之后没擦干的水珠。
邹巧娘接过碗,没有喝,把竹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一包红糖,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腊肉。腊
肉切得整整齐齐的,肥瘦相间,油纸被肉汁浸得微微发亮。
“腊肉是前几日县城里买的,想着老桩叔身子不好,给他补一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