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主簿清了清嗓子才开口。
声音里带着那种常年核对数字才会有的细密与谨慎。
“青浦县目前已有三处迁民新村安置完毕,分别在南圩、东坪和西塘。南圩离县城最近,约七里地,房舍七成新,圩田已分到户;东坪稍远一些,约十二里地,人口较少;西塘最远,约二十里,地势略高,田块已翻过一遍,等粮种下发之后就能耕种。”
范县丞从旁边架子上取出一卷舆图,铺在茶案一侧的空处,手指在南圩那一片点了点。
“崔大人,这是青浦县迁民安置的分布图。南圩这一片最大,人也最多,安置得最为完善,大人若是要看流民安置的成效,南圩是最合适的。”
崔默潜的目光落在舆图上,从南圩移到东坪,又从东坪移到西塘,然后停住了。
“有没有新近刚到的迁民?比这些更晚的。”
范县丞的手指顿了一下,收回来,目光下意识地往关自在那边偏了一下。关自在的面色不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自是有的。”
范县丞的手指重新落回舆图上,往西边那片区域移了移。
“前几日刚来了一批,原是金山县那边的禄口村和扈家屯的百姓,合并安置在新围村。只是他们才刚分完房屋和田地,还没来得及完全安顿下来,村里的路还没修平整,屋舍也有些旧,恐怕……不便接待大人巡查。”
崔默潜的目光落在了范县丞手指点的那个位置。
西侧,河道拐弯处,芦苇滩旁边。
舆图上标注的“新围村”三个字墨色比其他地方的标注淡一些,显然是刚添上去不久。
村子的范围不大,紧贴着一条弯曲的河岸线,西侧有大片用细密弧线标注的区域。
芦苇滩,未标注地界。
崔默潜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茶水蒸起的白气在唇边轻轻拂过。
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那就这里吧。”他说。
花厅里静了一息。
范县丞的手指还悬在舆图上方,没有收回来。
汤主簿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关自在端在手中的茶碗停在了半空中,碗沿离嘴唇还有一寸的距离。
崔默潜没有看他们,目光还留在舆图上那片芦苇滩的位置。
“本官这次要低调暗查,不摆仪仗,不惊动百姓。你们县衙只需派一人引路,无需特意表明本官身份,让百姓只知是县衙正常查巡即可。”
他抬起目光,从舆图上移到关自在脸上。
“如果有别的消息走漏,不管是本官的身份还是其他……本官就只找你们三个人算账。”
这句话的语气仍然不高不低。
尾音落得平平,崔默潜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可关自在听见了那底下压着的东西。
像是一把刀没有出鞘,隔着刀鞘抵在桌面上。
不沉,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关自在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
“崔大人放心,下官会约束好县衙上下,不该说的半个字都不会传出去。”
汤主簿把册子合上,垂下眼睛。
范县丞把舆图卷起来,手指在卷紧的纸面上按了按,像是要把那些线条和位置都压进记忆里。
崔默潜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汤已经微温,入口清苦,回甘淡淡地在舌根底下散开。
他把碗搁回桌上,站起身来。
“那就这样吧。”
关自在起身相送,汤主簿和范县丞跟在后面。
一行人穿过院子的时候,廊下的风从花厅门口追过来。
带着茶汤余温散尽后的那一丝清苦气息,在青砖地上拂了一下,又散开了。
崔默潜翻身上马。
八两紧随其后,护卫们齐刷刷地跟着动了。
马蹄踏上青石板的声响重新响起来,密集而整齐。
沿着街道往城西的方向去了,渐渐远了,消失在巷口转角的阴影里。
关自在站在县衙门口的石阶上,望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没有立刻转身。
“刚才崔大人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吧?”
汤主簿和范县丞连忙应是。
关自在揉了揉额头,“既然如此,下面的人你们可要约束好了,可不要……”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但汤主簿和范县丞都明白。
可不要犯在了这位崔大人的手里,那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
就算无辜被砍了脑袋,皇上也不会给他们伸冤的。
两人立刻躬身应道:“属下明白,请大人放心!”
……
卢村长媳妇从刘嫂子家出来之后,挎着空竹篮沿着巷子往村东头走。
日头已经升高了,晒得她后脖颈微微发烫。
袖口里积了一小层薄汗,黏在手臂上不太舒服。
她换了一只手拎篮子,在心里把下一户要拜访的人家过了一遍,脚步没有停。
刘嫂子那家话说到那份上,已经够了。
老邻居了,刘嫂子男人从前跟着卢有田干过活,知根知底,心里那杆秤不会歪到扈家那边去。
她真正要费心思的,是那些心思活泛的、两边都想占便宜的人家。
村东头第三户住着胡家媳妇。
胡家男人在金山县那边时就是个爱占小便宜的性子。
逢年过节村里分东西,他总要磨蹭到最后,看能不能多捞一把。
搬来新围村之后,胡家分到的房子位置偏了些。
胡家媳妇为此已经在村里跟人念叨了好几回,话里话外都是怨气。
这样的人最容易成为墙头草,一不留心就会被扈家人笼络了去。
卢村长媳妇站在胡家院门口,抬手叩了两下门板。
门板很薄,叩上去发出空洞的声响。
里面传来脚步声,院门被拉开一条缝。
胡家媳妇探出半个脑袋来,看见是她,眼睛亮了一下,把门拉开了。
“嫂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卢村长媳妇迈进院子,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院子不大,靠墙堆着几捆干柴。
柴垛旁边散落着几根没劈完的木条。
地上扔着一只破了的簸箕,边角裂了一道缝,用麻绳缠了几圈。
胡家媳妇把她让进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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