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的,人声就先涌了过来。
嗡嗡嗡,热腾腾,像一锅刚揭开盖子的粥。
各种声音咕嘟咕嘟地冒泡,挤在一起。
晒谷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大多是村里的妇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有的抱着孩子,孩子还没彻底醒,脑袋耷拉在母亲肩窝上,小手攥着母亲的衣领。
有的媳妇怀里挎着空竹篮。
篮底还带着昨晚没用完的菜叶子,凑过来时脚步轻快。
几个老妇人坐在场边的木桩上,手里攥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目光却都落在场地中央。
场地中央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半人高的粗陶缸。
缸身灰褐色,釉面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缸口被一块湿布盖着,布沿往下滴着水珠,洇出一小圈深色的湿痕。
旁边还放着好几只大陶罐。
罐口敞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粗盐粒。
盐粒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亮光,像一层薄薄的霜。
再旁边是几只大竹筐。
筐里堆着一捆一捆的白萝卜。
萝卜还带着泥土和断掉的青缨子,断口处渗出清甜的辛辣气,在早晨的凉意里格外醒神。
旁边摆着几张长桌,上面铺着案板。
已经有人开始切萝卜了。
刀刃落下去,咔嚓一声脆响,萝卜应声裂成两半。
断面白生生的,汁水渗出来,把案板洇湿了一小片。
空气里弥漫着萝卜的清辣味、粗盐的咸涩气、陶缸内壁经年积下的腌料陈香。
还有妇人们身上带着的皂角余味和灶膛里的柴火烟熏气,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热热闹闹的网,把整个晒谷场笼在里面。
孩子从人群腿间钻来钻去。
四五岁的小男孩蹲在案板边上,伸手捏了一小块萝卜皮塞进嘴里。
顿时被辣得直皱眉头,又舍不得吐出来,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嚼。
两个年轻媳妇蹲在一只陶缸旁边,正在把切好的萝卜条往缸里码。
手伸进缸里的时候,粗盐粒咯在指缝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其中一个抬起头来,朝旁边的人笑道:“我昨晚上还跟当家的说,今年秋腌怕是做不成了,缸也没带,盐也没买。谁知道今儿一早就有人来说,邹婶子把什么都准备好了。”
另一个把手里那把萝卜条码进缸里,拍了拍手上的盐粒。
“可不是嘛,我刚来的时候都不敢信。你瞧这缸,比我老家那只还大还深,腌一冬都够吃了。”
她说着压低了些声音,“我刚来的时候问了一声,说这些盐和缸以后怎么还,邹婶子摆了摆手,说先用着,等明年收了菜再慢慢还,不着急。”
旁边一个正在切萝卜的媳妇接话道:“这话我也听见了。她还说今年刚搬来不容易,大伙儿先把这个冬天过去再说,旁的事往后慢慢来。你说这话听着多暖和,跟自家人一样。”
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凑过来,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脸上带着笑。
“我婆婆早上还说,今年家里盐都没买,怕是冬天要啃干萝卜了。我跑过来一看,盐、缸、萝卜都现成的,赶紧就回家把案板搬过来了。”
她朝那边努了努嘴,“我瞧着邹婶子是真有心了,想的全是咱们过日子的事。”
几个妇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晨风里,热乎乎的,带着笑。
切菜的咔嚓声、码缸时盐粒簌簌的沙沙声、妇人们说笑时咯咯的笑声,混在一起,在晒谷场上空打着旋儿,一阵一阵地飘散开来。
邹巧娘站在那些陶缸和陶罐中间。
她今日换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
袖口卷到小臂以上,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
头发用一根银簪利落地绾在脑后,整个人看着干净又利索。
她正弯着腰,把一只陶罐的盖子掀开又盖上,像是在检查盐的成色,动作从容不迫。
一个媳妇抱着案板跑过来,邹巧娘侧身让了让,顺手给她指了一只空缸。
“那只还空着,你先用。”
媳妇连声应着,把案板放下,蹲在缸边开始忙活。
又一个妇人端着盆过来,盆里泡着几棵洗好的白菜。
邹巧娘弯腰从陶罐里舀了一碗盐递过去,“这个缸里的盐粗,腌白菜正好,你试试。”
妇人双手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白花花的盐粒,眼眶莫名热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声“邹婶子你真是……”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转过身蹲在缸边干活去了。
旁边切萝卜的媳妇看了那边一眼,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实打实的感激。
“你说邹婶子这也才刚安定,就把咱们过冬的事都想到了。我娘家人要是知道我在这儿有人照应,也能放心些。”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是低头继续码缸里的萝卜,码得比刚才更齐整了些。
晒谷场上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笑声、切菜的咔嚓声、碗盆碰撞的叮当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涌到半空中,被晨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一个年长的妇人蹲在邹巧娘身边,正帮她把陶罐盖子一个一个掀开晾着。
嘴里还在念叨着:“这秋腌啊,赶早不赶晚,再过几日天凉了,萝卜就空心不好吃了。巧娘你想得周全,盐和缸都备齐了,咱们这些人才没有手忙脚乱的。”
邹巧娘直起腰来,把掉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笑了笑。
“婶子说哪里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也只是想着,咱们刚搬过来,什么都不顺手,别因为这点柴米油盐的事让大家心里不痛快。”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被晒谷场上的嘈杂盖了大半,但旁边几个听见的媳妇都抬起了头,互相看了一眼。
邱小苗站在秦凤仪旁边,看着晒谷场上这热火朝天的景象。
那些妇人蹲在陶缸边一边干活一边说笑,把切好的萝卜一层一层地码进去又撒上盐。
几个人凑在一起你帮我我帮你,脸上的笑是真真切切的。
她吸了吸鼻子,低声道:“姐,你说邹巧娘这一下子,是不是把好多人的心都给拉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