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大壮站在堂屋门口,弯腰把那摞碗又摆了摆,让它更齐整一些。
直起身来,摸了摸肚子。
“咕噜”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他不好意思地咳了一下。
“那个……咱们中午还做饭吗?炉灶才安上,还不知道好不好烧,家里也没柴。”
秦凤仪看了一眼堂屋里堆着的东西,又看了看厨房灶台上那只空荡荡的铁箍。
“不做了。”
她从堂屋门口的方桌上拿起那两包油纸包。
油纸已经被油浸透了,透出里面包子圆鼓鼓的形状。
“我和小苗在县城就想好了,中午先对付一顿就买了包子,这会儿还热着呢。”
邱小苗掀开油纸的一角,白腾腾的热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肉馅和葱花的咸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晚上咱们再正经做顿好的。”
她朝邱大壮眨了眨眼,“我们买了肉,一大块五花肉,咱们晚上炖着吃。”
邱大壮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真的?买肉了?”
邱小苗拿起桌上的另一个油纸包,打开一角给他看。
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皮是浅褐色的,瘦肉的部分暗红,肥肉的部分白腻腻的。
被油纸裹着,透出一股生肉特有的新鲜腥气。
邱大壮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秦凤仪道:“赶紧吃包子吧!”
忙了一上午,大家都饿了。
包子皮很薄,被蒸汽浸得有些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的馅料颜色。
繁星接过包子,两只手捧着,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皮软软的,一咬就破。
里面的肉汁涌出来,烫得他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鼓着腮帮子嚼。
邱大壮咬了一大口。
嚼了两下,眉毛一挑,含糊道:“好吃,这馅调得真香。”
猪肉大葱馅,肉剁得细,混着姜末和花椒粉,咸淡正好。
咬下去的时候肉汁从馅心渗出来,浸到面皮里。
面皮又软又韧,吸足了汤汁,嚼起来格外香。
秦凤仪也咬了一口,热乎乎的肉汁在舌尖上化开。
咸鲜味铺满了整个口腔,面皮松软,带着一点点回甜。
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四个人嚼包子和偶尔吸溜汤汁的声响。
日头从头顶移偏了一些,把院墙的影子往东边拉长了一小截。
墙根底下那几棵野草在风里轻轻晃着,叶片边缘被晒得微微卷起。
秦凤仪吃完手里的包子,拍了拍衣摆上沾的面粉印子。
“东西先堆着,下午再慢慢收拾。大壮哥,小苗,你们也先回去把自己家收拾一下。”
她从方桌上拿起那卷靛蓝布,递到邱小苗手里。
“门帘布你先拿回去,裁剪尺寸你自己比着门框来,不够再来找我。”
邱小苗接过去,抱在胸前,点了点头。
“我回去把门帘先挂上,再把那几样锅碗归置了。下午收拾好了我再过来找你。”
邱大壮回头朝秦凤仪挥了一下手。
“我们先走了,有事喊一声。”
繁星站在堂屋门槛上,朝邱家兄妹挥了挥手。
院门被带上,门轴吱呀响了一声,院子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门外斜照进来,落在泥地上,铺出一道暖融融的亮光。
一只麻雀从院墙外飞进来,落在墙边那棵树的枝头上。
歪着脑袋看了看院子里的两个人,啾了一声,又飞走了。
……
翌日清晨。
还不到辰时,秦凤仪就听见院门被人从外面拍响。
啪啪啪。
拍门声又急又脆,带着一股等不及的劲头。
“姐!你和繁星起了没?”
隔着门板,邱小苗的声音传进来,还带着一路小跑过后没喘匀的气息。
秦凤仪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一开,邱小苗就挤了进来。
额前的碎发被早晨的露水打得微微发潮,脸蛋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润,眼睛里亮晶晶的。
“姐,你还不知道吧?邹巧娘召集了村里的媳妇们在晒谷场上,说要做秋腌呢!”
秦凤仪愣了一下,“秋腌?”
“对啊!”
邱小苗一边说一边比划,“你忘了?九月里咱们这边家家户户都要腌冬菜的。”
秦凤仪思忖两息,想了起来。
秋腌就是把萝卜切成条晾半干,再把白菜整棵地码进缸里,一层菜一层盐,压上大石头,过上十天半月就能吃了。
冬天新鲜菜少,村民们大多靠这些腌菜过活。
邱小苗咂了一下嘴,像是想起了什么味道。
“我娘往年腌的雪里蕻,切碎了拌上辣椒和香油,配着热粥吃,能呼噜呼噜喝两大碗呢!”
秦凤仪点了点头。
秋腌是乡间的大事。
每年到了九月,家家户户都要忙上好几日。
把地里的萝卜白菜收回来,洗了切了,一层盐一层菜地码进缸里。
腌好的菜能存一整个冬天,是庄户人家过冬的底气。
但如今他们刚搬来新围村,房子才分到手,田里的庄稼还没种下去,家家户户缺东少西,连吃饭的碗都凑不齐,更别提腌菜要用的大陶缸和粗盐了。
秦凤仪的目光在邱小苗脸上停了一瞬。
“邹巧娘召集的?”
“对!”邱小苗撇了撇嘴,“昨日就让人挨家挨户地叫了,说村民们刚搬过来,家家户户都缺东西,她娘家那边让人送了些盐和陶罐过来,让大伙儿一起在晒谷场上腌菜,她出盐出罐子,各家自己出菜就行。”
秦凤仪没有接话,心里已经有了数。
邹巧娘这是开始为扈满仓竞选村长铺路了。
秋腌是过日子的大事,她这一出手,既实惠又体面,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可人情却实实在在落在了每个人心里。
秦凤仪转过身,往屋里看了一眼。
繁星还蜷在被窝里,被子蒙着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头顶,睡得正香。
秦凤仪放轻了声音,“繁星还没醒,让他睡着吧。咱们过去看看。”
邱小苗应好。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合上院门,往晒谷场的方向走去。
晨光从东边的屋脊上漫过来,把巷子里的土路照得亮了一层。
露水在墙根草叶上闪着细碎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气息。
泥土的潮气、草木的涩味,干干净净的,吸进肺里凉丝丝。
拐过巷子口,晒谷场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