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陈少杰便握着手枪,径直朝审讯室走去。
许忠义跟在周方淮身后,一同进了监听室。
这里原本只有两套监听设备,许忠义的突然到来,让梁海棠没了监听的兴致。
她只能站在周方淮身后,神色焦急地等待着,目光不时瞟向审讯室的方向。
陈少杰一踏进审讯室,映入眼帘的便是浑身伤痕累累的何掌柜。
鲜血已将他身上的衣服染成了暗红色,斑驳的血迹触目惊心。
看到这一幕,陈少杰心头一紧,痛苦在眼底一闪而过,却只能强压下去。
何掌柜抬头看见走进来的是陈少杰,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解脱的神色。
这一天的折磨,早已让他身心俱疲,死亡对他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
他用唇语无声地对陈少杰说。
“同志,快动手!”
“杀了我!”
陈少杰同样以唇语回应。
“你拿枪挟持我,借机脱身!”
何掌柜难道不想逃吗?
当然想。
可他心里清楚,如果按照陈少杰说的做,挟持他逃跑。
那么陈少杰势必会被怀疑,在果党内部失去立足之地。
那样的话,他潜伏在西南总署的意义也就荡然无存了。
他果断地摇了摇头,随即提高了声音,冲着陈少杰喊道。
“不管你们派谁来,我都不可能透露半个字!”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陈少杰心知此时必须做些什么来应付监听,便也厉声喝道。
“不说是吧?”
“我让你嘴硬!”
他利落地掏枪上膛,却在动作间将枪柄塞到何掌柜手中,继续用唇语急促地传递着信息。
“就是现在!”
“动手挟持我,你才能活命!”
何掌柜依然拼命摇头,唇语中满是决绝。
“杀了我!”
“你要是不想看我继续遭罪,就给我个痛快!”
眼看何掌柜始终不肯配合,陈少杰只能缓缓抬起枪口,对准了他的脑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这么忠于你的组织,那就拿命去效忠吧。”
何掌柜的脸上反而露出了坦然的神色,那是一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平静。
他望着陈少杰,声音虽虚弱,却字字清晰。
“果党倒台是迟早的事。”
“今日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不会白费。”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使命,要想取得最后的胜利,总得有人去牺牲。”
“我的同志不会为我的死而难过!”
“因为他们知道,我死得其所。”
说完,他眼中泛起了泪光,却缓缓闭上了眼睛,像是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监听室里,许忠义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一沉。
这样有血性的同志,绝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演戏,他许忠义可是行家里手。
“看样子陈秘书是真动了杀心了。”
许忠义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我得去拦一下。”
“实在不行,换我来审。”
“审讯,我也有些心得,兴许能问出点有用的东西来。”
在场的人谁也没料到许忠义会来这么一出,梁海棠更是愣住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许忠义可不管这些,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出了监听室,快步朝审讯室赶去。
梁海棠望着他的背影,愣是没敢拦。
许忠义的大名她如雷贯耳,这位财神爷,多少人想巴结都巴结不上呢。
许主任亲自出手,看你陈少杰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许忠义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审讯室时,正瞧见陈少杰举枪对准何掌柜的脑袋,手指已搭在扳机上。
“住手!”
他大喝一声,扑上前去,伸手便去夺枪。
可陈少杰此时已打定主意要结果何掌柜的性命。
他不能暴露,否则今天两个人都要折在这里。
他没有收手,毅然扣下了扳机。
许忠义的速度也不慢,就在枪响的瞬间,他的手触碰到了枪身,硬生生改变了枪口的指向。
那颗原本该射穿何掌柜头颅的子弹,偏离了方向,没入了他的胸口。
鲜血从伤口涌出,何掌柜头一歪,倒在椅子上,生死未卜。
陈少杰以为何掌柜已经死了,迅速将枪收起,转过身去,面朝墙壁。
他抬手飞快地抹去脸上的泪痕——他知道,监听室的人马上就会赶到,梁海棠也在其中。
以那个女人的精明,若让她看见自己脸上的泪,只怕会生出更多怀疑。
果然,还不到一分钟,监听室的人便鱼贯而入。周方淮、梁海棠,全都赶了过来。
梁海棠一看到何掌柜倒在血泊中,顿时怒火中烧,几步冲到陈少杰面前,厉声质问。
“谁让你杀他的!”
“他肚子里还有多少情报没掏出来,你就这么把他弄死了?”
“你知不知道他的价值有多大!”
陈少杰毫不示弱,转过身来,声音比她还要高上几分。
“你们让我来审,那我怎么审就是我的事!”
“既然交给了我,就别在这指手画脚!”
“那老东西死活不肯开口,留着也是浪费粮食,杀了就杀了!”
梁海棠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刚要再开口,却被周方淮拦了下来。
“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再责怪也没什么用了。”
“梁专员,少杰刚才八成也是一时冲动,没考虑那么多。”
周方淮既然发了话,梁海棠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恨恨地一甩袖子。
转身出了审讯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透着满腔的不甘。
周方淮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走到许忠义面前,换了副和颜悦色的语气。
“忠义啊,今天晚上上家里来吃顿饭吧。”
“你婶子一直念叨着想见见你,正好今天有空。”
他只邀请了许忠义,没有提陈少杰。
相比之下,许忠义这边显然更重要些,况且把两个人都叫到家里去,说话也不方便。
许忠义自然不好推辞,客气地应道。
“那就叨扰周处长了。”
“这孩子,屋里都是自己人,怎么还叫周处长!”
“怎么?”
“怕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跟许忠义说完,又走到陈少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杰啊,梁专员就是急脾气,你也别往心里去。”
“不过是个地下党罢了,死了就死了。”
陈少杰面上不动声色,可心里的痛又有谁知道?
那是他的同志,是被他亲手“杀”了的同志。
如果可以,他宁愿倒下的是自己。